赵木成伸出手,捏了捏他胳膊上的棉袄袖子。
棉花絮得匀,捏下去软乎乎地回弹,没有结块,没有跑棉。
赵木成又翻过袖口看了看针脚。
走线细密,针距均匀,拐弯的地方也没有跳针。
不是赶工糊弄出来的东西。
赵木成放下袖子,又问了一句:
“夜里站哨穿什么?”
罗铁峰抢着答了:
“回殿下,除了棉袄棉裤,军需司还给每人发了一副棉绑腿、一双加厚棉袜。外头再罩一件羊皮坎肩,都是挑了毛长的老羊皮,挡风。脚下是絮了棉的厚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实,站在雪地里一两个时辰不至于冻坏脚。”
赵木成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年轻士兵身上:
“夜里睡觉冷不冷?”
“不冷。棉被是新发的,可厚实了,钻进去一会儿就暖和了。我们两个人一个被窝,一条铺底下一条盖身上,挤着睡暖和得很。”
赵木成站起身,走到墙角,弯腰掀开一个铺盖卷。
棉被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伸手捏了捏厚度,又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棉絮够分量,这才放回去。
转过身,发现屋里几个当兵的都看着自己,眼神不太一样。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张了张嘴,胆子比旁人大些,冒出一句:
“殿下如此待我等,拿我等当亲兄弟一般,若是明日便战死了,这兵当的也值了!”
赵木成笑道:
“说什么死,都要好好活着,家里人还等你们团圆哩。”
说完,赵木成准备去下一个营房。
刚推开门,便愣住了。
门外全是人。
不知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整个营区的兵都涌了出来,把赵木成那间营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罗铁峰站在赵木成身边,神色有些尴尬,扯着嗓子喊道。
“往后退,别挤!”
那些兵却只是象征性地晃了晃,脚底下一步没动。
赵木成抬手制止了罗铁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营房门前的台阶上,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不久的征南军老兵,此刻站在寒风里头,一个个脸上带着傻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咧着嘴笑。
赵木成大声问道:
“兄弟们,冷不冷?”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齐声大喝:
“不冷!”
上千条嗓子一起吼出来,震得屋檐上的冰凌都抖了几抖。
赵木成忍不住笑了。
“那好,那我这个做兄长的,就还算做得不错。”
赵木成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等灭了清妖,不光是你们要穿得暖。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媳妇,你们的孩子,都要穿得暖。以后再也不挨冻,大家说好不好?”
“好!”
北风卷着这声浪往城墙外面滚,连城外渡口上等船的船夫都听见了,纷纷抬头往城里张望。
紧接着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清妖!”
然后是齐声呐喊,那气势排山倒海,站在旁边的罗铁峰都觉得脚下地面在微微发颤。
赵木成没有急着走。
就站在寒风里,一个一个地问前排的士兵。
叫什么,老家哪儿的,家里还有几口人,爹娘身子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难处。
每问一个,那人便激动得声音发颤,答完话回到人群中,立刻被周围弟兄围住。
那些跟楚王说过话的兵,一整天都成了营中最被羡慕的人。
不知不觉太阳偏西了。
赵木成在寒风里跟这些兵聊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自己不觉得冷,旁边亲兵却已不停地搓手跺脚。
最后还是罗金刚开口,对围着的士兵们喊道:
“大家伙都回去吧!殿下一路风餐露宿赶到这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来得及吃,该让殿下歇歇了!”
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嘴里嘟囔着。
“殿下快去歇着!”
脚步却不舍得挪。
各营的卒长们带头散了,人群才慢慢退去,边走边回头张望。
赵木成从营区往外走,走到营寨门口,停住脚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怒自威的神情。
“军心很好。但现在刚入冬,兵们歇得久了,最容易出问题。”
罗金刚神色一凛。
“这个时候军纪一定要严。每天该出的操不能少,该练的阵不能停。人一闲着就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生事。赌博的,嫖妓的,一旦查出,打三十军棍,逐出军中。过年的时候会安排轮休,想婆娘的回家去折腾,别在军中生事。这几条军纪,年前年后尤其要严查。能不能做到?”
罗金刚挺直脊背:
“末将一定管好军纪。殿下放心,军政部那边的行文也下来了,各军先自行组建军纪稽查队,由各旅主将直接负责。军政部也会不定期派督察组到各军突击检查,一旦查出问题,连主将一并问责。”
赵木成点了点头。
这套军纪稽查体系是他在南阳时跟李三泰反复商议定下来的。
两人合计了很久,一致认为军队最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闲废了。
一旦军纪废弛,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在最短时间内烂成一滩泥。
天色不早了。
按常理,赵木成该回府衙歇着了。
骑了四天马,又在寒风里站了一个多时辰,铁打得人也要经不住了。
可赵木成出了征南军营寨大门,翻身上马,却没有往府衙方向走。
“走,去城南。”
赵木功一愣:
“大哥,天都快黑了,不如明天再去?”
“趁天黑去正好。”
赵木成夹了一下马肚子,马便往前走。
赵木功也只能打马跟了上去。
到达城南中军新军营房时,天色已暗,正是晚饭时分。
暮色像一层灰布蒙住了天光,营区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伙房那边飘来烧柴火的烟气,混着杂粮粥的香味。
新军营房布局跟征南军那边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