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砖木排房,夯土路面,同样挖了排水沟。
这是襄阳军政部统一的方案,不是各军各行其是。
赵木成翻身下马,对赵木功嘱咐了一句:
“别声张,谁也不许通报。我就是来看看。”
赵木功赶紧对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营区,借着暮色的掩护,赵木成那身跟普通士兵一样的蓝棉袄还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
倒是有几个路过的新兵认出了赵木功,纷纷停步行礼,赵木功只点点头,没多说话,那些士兵便没留意赵木功身边那个同样穿着蓝棉袄的人。
谁也没想到楚王已经站在他们中间了。
赵木成在营区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伙房门口排着队打饭的兵,一人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手里攥着两个杂面馍馍。
赵木成凑近看了一眼。
粥不算稠,却也不是稀汤寡水。馍馍虽黑,个头不小,管饱。
排队的兵们有说有笑,有人还在争论今天操练时谁的枪刺得最齐,气氛松快得很。
军服军被,方才一路上已看过几个营房,发放得都没问题,跟征南军那边一个样。
赵木成心里有了底,不再专门进去检查,沿着营区干道继续往里走。
走着走着,赵木成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一座独立小院,跟普通营房间隔着一道矮墙,门口站着两排哨兵,全副武装,站得笔直。
这个规格的警戒,在营区里只有一处地方会有——炮营的火炮存放处。
哨兵们见是赵木功亲自带人来,自然没有阻拦,齐刷刷行礼放行。
进了院子,赵木成才算真正看清了这批让新军底气十足的宝贝。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靠墙搭了一排简易库房,四面有墙,顶上盖瓦,防雨防雪。
库房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百门火炮,炮身擦得锃亮,在暮色中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每一门炮旁都码着弹药箱,铁扣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炮,太平军这边都叫“洋庄炮”,可赵木成知道它们的真名。
法国产的拿破仑1841型滑膛炮。身管长一米五二,全重将近四百公斤,最大射程能打到一千三百米开外,可以打实心弹、散弹、爆破弹,还有榴散弹。
口径不算大,跟那些动辄几千斤的攻城重炮比是小字辈。
可它胜在轻便,一匹马就能拉着走,两匹马拉着能小跑。
这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炮可以跟着步兵一起推进,不需要提前大半天摆阵地。
步兵冲到哪,炮就推到哪,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炮弹已砸到头上了。
眼下各个战场,这种炮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赵木成在一门火炮旁蹲下,用手摸了摸炮身。
“炮营组建得怎么样了?”
赵木功早等着这一问了,赶紧禀报:
“人员已经齐备了,大哥放心,都是从各军挑出来的好手。之前打过炮的老兵全调过来了,一个没落下。唐正财那边也派了几个老炮手过来指导。”
“拉出去练过没有?”
“练了,实弹打过三回了。”
赵木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头一回不咋地,十炮有六炮偏得离谱。第二回好多了,能上靶了。第三回已经能打出齐射了。虽说火力覆盖的精度还差点火候,可齐射的气势是真吓人,对面靶场山坡上炸得跟犁地似的。”
最后赵木功声音压低了些。
“就是火药下得有点快。照这个练法,库存撑不到开春。”
赵木成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赵木成早料到了。
火炮打的就是火药,练得越勤下得越快,可不练又不行。
操炮是个技术活,装药多少,角度多少,差一点便偏到天上去,全靠实弹喂出来。
“火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让炮营继续练,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尽快形成战斗力。明年春天,这些炮就该派上大用场了。”
赵木功听了,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明年开春,怕是有一场硬仗。
赵木功不但不怵,反倒有些压不住的兴奋,胸脯拍得砰砰响:
“大哥放心,炮营的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要是指望不上,你拿我是问!”
赵木成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种弹药的库存都问了一遍,这才出去。
“今晚不回府衙了,就在营房里过夜。”
赵木功一愣,刚要张嘴劝,赵木成已迈步往一间空置营房走过去。
那营房跟普通士兵住的没什么区别,亲兵们手忙脚乱往火盆里添劈柴,把火烧旺,又在铺盖上多垫了一层毯子。
赵木成没让他们折腾太久,脱了靴子便躺下去。
棉被是新棉花絮的,盖在身上有股淡淡的棉籽味,不好闻,却让人踏实。
身下稻草透过苇席传来干燥的草香,外头北风呜呜地吹,屋里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赵木成躺了一会儿,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紧绷了四天的筋骨终于松开了几分。
这一夜睡得很沉。
只有谁在自己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军中,赵木成才会在这乱世真正的安心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赵木成从营房里出来,到伙房跟士兵们一起吃了早饭。
一碗杂粮粥,两个馍馍,一碟咸菜疙瘩。
赵木成吃得跟当兵的一样快,呼噜呼噜几口喝完粥,把最后一个馍馍掰开擦干净碗底,塞进嘴里,起身便走。
伙房里的伙头兵全程瞪大了眼,手里的铁勺差点掉进锅里。
赵木成带着亲兵出了新军营区,往府衙方向去。
楚王在营中留宿的消息这时才在士兵中间传开。
同吃同住,楚王真是把大家当兄弟了!
赵木成刚走到府衙门口,还没进门,便看见一个信使模样的人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那信使一见赵木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信。
“殿下,汉阳来的急信!”
赵木成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美国公使麦莲已经到了汉阳。
林凤翔按他的吩咐派了水师船队护送,麦莲一行已乘船沿汉水北上,不日便到襄阳。
赵木成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初冬清晨的空气冷得扎嗓子,赵木成却觉得浑身血都热了起来。
舞台已搭好,观众已在路上,接下来就看他赵木成的表演了。
又得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