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的时候,是两日后的晌午。
比赵木成预计的还早了半天。
码头上早就布好了阵势。
中军新军调了两个旅,沿着栈桥一字排开,从江边一直延伸到通往城门的大路两侧。
当兵的全都穿着新发的蓝棉袄,肩背恩菲尔德步枪,站得标枪也似。
江风掀起他们的衣角,整条队列却纹丝不动。
赵木成带着赵木功和罗金刚,就站在栈桥尽头等着。
大船缓缓靠了过来。
先是看清了船身的轮廓,然后才看清船头上站的人。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洋人,四十上下,一头金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身上穿一套深色工装,剪裁利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件多余的饰物。
若不是早得了信,单看这身打扮,谁也猜不到这人便是一国驻外使节。
麦莲旁边站的是孙盛才,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孙盛才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倒还不错。
麦莲这趟来,原本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的。
他这驻华公使当得窝囊。
到中国一年多,在北京被晾着,在天京被当成来朝贡的藩属,两头碰壁,眼瞅着回国述职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手里却连一份拿得出手的成果都没有。
就在这时,麦莲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英文文写的。
写信的人是楚王赵木成,这个在中国腹地突然冒出来的新兴势力的首脑,用平实的语气向他分析了当下的局势,提了几条让麦莲很感兴趣的建议。
这封信让麦莲反复看了三遍。
他实在想象不出,在这个遍地是文盲的国度里,怎么会有个地方军阀能用英文写出这种东西来。
会不会是有人代笔?
会不会只是个幌子,等真坐下来谈的时候又是另一副嘴脸?
病急乱投医的麦莲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当场就答应了去南阳一趟。
一路上,麦莲的心始终是七上八下的。
直到他在汉阳见到了孙盛才。
孙盛才上船之后,用洋文做了自我介绍。那洋文说得磕磕绊绊,发音也不怎么标准,但意思倒很清楚。
后来麦莲才知道,这套话是别人帮忙写的稿子,孙盛才硬背下来的。
孙盛才连说带比划地介绍着自己和楚军的实力。
而且英文的词汇量有限,说到复杂事物,只能伸手指比画。
可麦莲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他从这个说话磕巴的中国官员身上,看到了某种他之前在北京和天京从未见过的东西。
务实。
从汉阳沿汉水北上,麦莲看到的东西更多。
两岸村庄里,百姓脑袋后面那根辫子已经不见了。
麦莲刚到中国的时候,看到满大街拖辫子的男人,心里总觉得荒诞。
一个占据人口大多数的民族,居然被征服了两百年,而且还老老实实保留着征服者强加给他们的标记。
西方人私下管那玩意儿叫“猪尾巴“,可清廷的官员还把它当天朝上国的象征。
如今看到这些剪了辫子的农夫在田里干活,在码头搬货,麦莲头一回觉得,这片土地总算有了几分正常的样子。
孙盛才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楚王下了剪辫令,楚王搞了分田,楚王在襄阳驻扎了新军。
就这么一路比划一路画,硬是把楚军的底子给麦莲描了个大概。
麦莲听着听着,心里那份期待就慢慢涨了起来。
等到船真正靠了岸,麦莲站在船头往下看,才发现孙盛才比划的,不过是个零头。
码头上全是兵。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所有人穿的都是一样制式的蓝色军服,没有辫子,站得笔直。
从高处望下去,一排接一排的蓝色队列从栈桥一直铺到大路尽头,立在冬日的日光底下。
麦莲的目光停在了那些士兵背着的枪上。
清军的绿营他见过,扛的是火绳枪和抬枪,有的还在用长矛。
太平军的队伍他也见过,人多势众,可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
可眼前这支军队不一样。
麦莲眯起眼睛,盯着离栈桥最近的那排士兵手里的步枪。
他太熟悉这种枪了。恩菲尔德1853。火帽击发,射速和精度比前装滑膛枪高出一大截,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制式步枪之一,连美国军队自己都还没全部换装完。
而眼前这支盘踞在中国腹地的武装,居然已经成建制地装备上了,而且看这阵仗,数量还相当不少。
麦莲深吸了一口气。
来之前他已经把对楚王的预期调高了好几档,可现在看来,还是调低了。
船靠稳,踏板放下。
赵木成迈步上前,麦莲走下船,两人在栈桥上碰了面。
麦莲近距离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比他想象的年轻太多了,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可这年轻人的眼神不是二十岁的眼神,那种沉静是从风浪里磨出来的。
麦莲在外交场上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信自己的眼力:
眼前这人,不是洪秀全那种疯子,也不是咸丰那种躲在大烟和龙袍后面做梦的废物。
“麦莲先生,欢迎你来到我的领土参观。“
赵木成笑着开口,一口流利的英语,自然得像呼吸,同时伸出了手。
麦莲的手本来也伸出去了,结果被这口英语生生惊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