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我的上帝。“
麦莲握住那只手,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尊敬的楚王殿下,真没有想到,你竟能说如此流利的英语。你是出国学习过吗?“
信是洋文写的,可写信跟开口说话完全是两码事。
赵木成笑了笑,随口道: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先让我们入城吧,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麦莲也笑了。
他只当这位年轻的楚王在耍幽默。
一行人骑马入城。
从码头到府衙的路不算长,但沿途的排场麦莲看得很清楚。
道路两侧隔几步就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新军士兵,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麦莲骑在马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近处扫到远处,在心里默默计数。
码头上的士兵,加上沿途的警戒,再加上看不见的城内驻军。
这位楚王手里,少说有五千名装备恩菲尔德步枪的新式陆军。
五千人。
放在欧洲也许不算什么,可这是中国内陆。
清军主力还在用火绳枪和抬枪,太平军更是什么杂牌装备都有。
五千名配有制式步枪、受过新式操典训练的精兵,放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一股能改天换地的力量。
麦莲身后那队护卫,都是从美国海军抽调出来的,平日在清廷官员面前眼高于顶。
可此刻走在这条街上,看着两旁楚军士兵背的恩菲尔德步枪,看着那比阅兵还齐整的队列,这些高傲的美国兵一个个不自觉地收紧了肩膀。
他们心里都有数,真要打起来,对面的火力未必比自己差。
到了府衙门口,麦莲下马抬头一看,先看到的不是建筑,而是门前的石狮子。
被风雨磨得棱角都没了,门楣上的漆皮也掉了好几块。
襄阳府衙是前明留下来的老房子,清廷修过几回,但跟北京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比起来,实在有些寒酸。
可麦莲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这次来中国,穿的是一身工装,连礼服都没带。
这是国务卿马西在1853年定下的规矩。
美国驻外使节只穿“美国公民的朴素服装“出席外交场合。
麦莲打心眼里信奉这一套。
他受不了欧洲人那套装模作样的宫廷排场,更受不了清廷用金银堆出来的腐朽派头。
眼前这座不摆架子的府衙,反倒让麦莲觉得亲切。
一行人进大堂落座。
亲兵端了茶上来,是襄阳本地的粗茶,不是什么名品,沏得很浓。
赵木成端着茶盏笑道:
“麦莲先生,这是我新占的一座城,各方面都还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谅解。“
麦莲赶紧摇头,语气诚恳:
“楚王殿下太客气了。您这种风格我很喜欢,能在这里看到您的军队,见到您本人,麦莲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这不是外交辞令,是实话。
能遇到一个可以正常对话的掌权者,对麦莲来说就是这趟中国之行最大的收获了。
他这驻华公使当了一年多,任务说起来也简单。
评估清廷和太平天国的局势,看看美国有没有插手获利的空间。
可这一年多里他碰到的全是让他想骂人的主儿。
北京那位咸丰皇帝,躲在深宫里抽大烟,面都不肯见,只打发几个满人官员来应付。
那些满人官员一开口就是“天朝上国“,“怀柔远人“,明明刚被英国人揍得满地找牙,架子倒端得比谁都高。
麦莲跟他们谈了三次,每次都想拍桌子。
天京那位更离谱。
洪秀全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一脸神圣地告诉麦莲,说自己是上帝的二儿子,普天之下都是天国的土地,洋人来了也是臣子,得跪拜。
麦莲当时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自称耶稣弟弟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趟差回去怎么交代?
说他在中国碰见了上帝的儿子?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会说英语,能谈实务,信里那番对国际局势的分析开阔得像是受过西式教育的人。
如果能谈出点实质性的东西,麦莲这趟回去,总算能有份像样的述职报告了。
赵木成放下茶盏,笑着问了一句:
“麦莲先生,今年跟清廷和天京打交道,怕是没什么收获吧?“
麦莲脸色微微一变。
这位楚王不光会说英语,连他们使团的工作进度都摸得门清。
但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人家能写出那封信,能说出那些对局势的判断,自有他的情报来路。
既然对方什么都清楚,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麦莲苦笑一声,干脆敞开了说:
“楚王殿下说得没错。清廷那头是大烟鬼皇帝,天京那头是疯子天王,要是他们都能像您这样,会说英文,务实又理智,我这一年也不至于白忙活。“
麦莲停了下,语气认真起来。
“殿下在信中关于国家开放和世界格局的那些分析,确实让我大开眼界。说句实话,要是没看到那封信,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