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在犹豫了半个月,终于决定要说点儿什么。
“殿下,”他在一个三月的下午说,“我父亲给我回信了。”
“他说什么?”亨利问。
德拉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亨利面前。
亨利拿起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写得比我想象的要坦诚。”亨利把信纸放回桌上。
“坦诚?”德拉科有些意外,“殿下,您觉得这算坦诚?”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坦诚了。”亨利说,“德拉科,你父亲不是一个习惯表达真实想法的人。他在纯血社交圈里打磨了几十年,已经把说话留三分变成了本能。他能写出这样一封信,说明他真的在认真思考你说的话。”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
“殿下,我父亲说他需要时间来考虑。”
“那就给他时间。”亨利说,“德拉科,你不可能指望你父亲一夜之间改变。他用了将近二十年建立起现在的行事方式,改变也需要同样长的时间。但你不需要等他完全改变,你只需要让他开始改变,而你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德拉科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殿下,我母亲说想请你去马尔福庄园喝茶。”
“等暑假吧。”亨利说,“现在大家都在忙考试,不是喝茶的好时候。”
德拉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我父亲还说了一件事——他去格里莫广场找布莱克先生了。”
“我知道。”亨利说,“小天狼星告诉我了。”
“他说了什么?”德拉科有些紧张地问。
“他说你父亲是认真的。”亨利说,“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德拉科放下茶杯,轻舒一口气。
“殿下,我父亲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低过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我能从信的字里行间看出来——他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亨利问。
德拉科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人总要低头一次的。不是向权力或者是金钱低头,而是向自己低头。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需要改变,承认自己之前走的路不对,这种低头不丢人。”
亨利靠回椅背,看着德拉科。
“德拉科,你长大了。”
德拉科小脸儿一红。
“殿下,谢谢您。但我更愿意把这当作——我学会了一些东西。”
亨利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怎么看清一个人值不值得跟随。”德拉科说,“殿下,我以前跟随别人是因为我父亲让我跟随。我跟克拉布和高尔玩是因为我父亲让我和他们玩。我看不起韦斯莱是因为我父亲看不起韦斯莱。我做每一件事的原因都可以追溯到‘我父亲说’这三个字。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选择坐在您的茶室里,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那你觉得,你父亲会介意你这么说吗?”亨利问。
德拉科想了想。
“殿下,我父亲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他不会反对。因为他知道,我迟早要走出‘我父亲说’这几个字。他当年走出‘我父亲说’的时候,年纪可要比我大得多。”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布雷斯从窗边探过头来。
“德拉科,你这话说得像是你已经从霍格沃茨毕业了。”
德拉科瞥了他一眼。
“扎比尼,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说什么了?”
“从我发现你说的话开始有意思了。”布雷斯端起茶杯,冲德拉科举了举,“继续,别让我打断你。”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转向亨利。
“殿下,还有一件事。我父亲说,他想见您。”
“我说过,暑假。”
“倒也不用那么正式。”德拉科憨笑着说,“就是那种路过,随意一点儿的路过。”
亨利笑了。
“德拉科,你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委婉了?”
“他一直都这么委婉。”德拉科叹了口气,“只是委婉的方式不一样了,但我还是觉得我爸爸……嗯……”
“长大了?”布雷斯在边上皮了一句。
谁知道,德拉科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还一脸沧桑地叹了口气。
“是啊,长大了。”
亨利差点没绷住,好家伙,你这就是倒反天罡对吧?
“那就告诉他,我路过威尔特郡的时候会进去喝杯茶。”
德拉科点了点头。
“殿下,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去训练。”
“去吧。”
德拉科站起身,看向布雷斯。
“扎比尼,你今天的填字游戏填完了吗?”
“填完了。”布雷斯说,“差一个单词,想了一下午没想出来。”
“什么单词?”
“忠诚的拉丁文。”
德拉科愣了一下,看了亨利一眼,然后转向布雷斯。
“Fidelis。”他说,“忠诚的拉丁文是Fidelis。”
布雷斯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
“谢了,德拉科。”
德拉科拉开门,走了出去。
布雷斯把报纸从桌上拿起来,用羽毛笔在最后一个空格里填上了“Fidelis”,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亨利在茶室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德文郡的信。
信封是墨绿色的,用银色的蜡封封口,蜡封上印着法利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握着一把剑。
亨利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法利小姐的字迹比在霍格沃茨时更潦草了一些,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殿下:
德文郡的事比我想象的更麻烦。庄园的账目亏空比我预估的大,几个远房亲戚不仅代管不力,还在暗中转移资产。我已经请了古灵阁的审计师来查账,预计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理清。
达芙妮最近一版的表格我看过了,改进很大。她对影响力权重的赋值方法做了调整,现在考虑的因素更全面了。西奥多的跨学院动态笔记本我看了一部分,他对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的分析比我想象的深入。布雷斯最近做了什么?他上次写信给我,说他想在茶室里组织一次跨学院的填字游戏比赛,我觉得这个主意不太靠谱。
殿下,您多保重。
您忠诚的,
杰玛·法利
亨利把信读完,拿起羽毛笔,写了一行简短的回复:
杰玛:
信收到了。
账目的事慢慢理,不急。需要帮忙就开口,不用客气。
达芙妮和西奥多做得很好,布雷斯说的那个填字游戏比赛,我让他再想想。
你也多保重。
亨利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走到窗边,唤来墨丘利。
雪鸮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亨利一眼,然后伸出爪子让他把信系上去。
“去吧。”亨利说,“德文郡,法利庄园。”
墨丘利展开翅膀,无声地飞入三月的暮色中,很快消失在禁林上方的天空里。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茶会结束后,哈利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罗恩、赫敏一起离开。
他坐在椅子上,等达芙妮收起表格,西奥多合上笔记本,布雷斯喝完最后一口茶走出茶室之后才开口。
“殿下,”他说,“珀西要去肯辛顿宫找阿诺德爵士学习的事,是真的吗?”
亨利把茶壶放回托盘上,看了哈利一眼。
“他告诉你了?”
“没有。”哈利说,“是赫敏听罗恩说的,然后赫敏又拉着罗恩和我说了这件事情。”
“那你呢?”亨利问,“你猜到了吗?”
“我猜到了。”哈利说,“但我不确定,所以我来问您。”
亨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真的。”他说,“珀西下周就开始。阿诺德爵士每周见他两次,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
哈利点点头问:“殿下,珀西从陋居去伦敦,路上要多久?”
亨利想了想。
“飞路粉到伦敦,然后换地铁,全程大概两小时。”
“两小时。”哈利皱起眉,“来回就是四小时。每周两次,八小时全耗在路上。他还要准备N.E.W.T.考试,还要读书,还要写论文——”
“所以呢?”亨利看着他。
“所以他不应该住在陋居。”哈利笃定地说,“他应该住在伦敦。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有很多空房间,离阿诺德爵士家又近。他住过去,至少能省下路上的时间。”
亨利端起茶杯,轻轻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哈利读懂了那个表情。
“殿下,您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亨利说,“但这话应该由你来说。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是你教父的房子,不是我的。”
哈利站起来。
“那我现在去找珀西。”
“他在礼堂吃午饭。”亨利说,“你应该还赶得上。”
哈利走出茶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道旋转楼梯,经过胖夫人的肖像时,胖夫人正在和旁边的维奥莱特聊天,看到他匆匆走过,喊了一句:“年轻人,你的扣子扣错了。”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扣子没错。
胖夫人大概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她大约是有点孤独。
礼堂里人不多,午饭时间快结束了,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拉文克劳长桌边讨论魔法史的论文。
珀西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中间位置,他低着头看书,一边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摘录,眉毛皱得很紧,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
哈利在他对面坐下。
珀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哈利?”
“珀西,”哈利说,“我听说你要去伦敦找阿诺德爵士学习。”
“殿下告诉你的?”珀西好奇地问。
“殿下没告诉我,我自己打听到的。”哈利说,“你要从陋居去伦敦,路上要多久?”
珀西放下笔,看了哈利一眼。
“两小时左右。”
“来回四小时。每周两次,八小时。”哈利把他的数学能力展示了一下,“珀西,你每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除去睡觉、吃饭、上课、写论文、准备N.E.W.T.考试,你还能剩下多少时间?”
珀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把八小时花在路上,还不如把这些时间用来读书,用来睡觉。”哈利说,“不如你搬到格里莫广场来住吧。”
珀西愣住了。
“什么?”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就是我教父小天狼星的房子。”哈利说,“三楼有间次卧,床单换了就能睡。从那儿到伦敦市中心,走路加坐车不到半小时。你每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晚上可以多看两小时的书。”
珀西看着哈利,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哈利,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哈利打断了他,“你怕小天狼星不同意?他同意了。我早上用双面镜跟他说的,他原话是珀西要住就住,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他别动我书房里的东西就行。”
珀西皱着眉问:“我记得你之前和罗恩说,布莱克老宅有个家养小精灵吧?”他问,“他不是最讨厌外人吗?我记得你说他很不喜欢你。”
“噢,那倒不会。”哈利说,“克利切其实不会讨厌你的,虽然你是格兰芬多,但在他眼里你是纯血出身,至少比我更能让他接受——我记得他说什么来着?哦对,韦斯莱家的红头发虽然讨厌,但至少不是泥巴种。”
珀西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是他说的原话?”
“原话。”哈利说,“你别跟他计较。他对谁都是这个态度,连我他都叫‘波特家的崽子’。”
珀西低下头,目光闪动。
“哈利,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你,对吧?”哈利接过话头,“因为你是罗恩的哥哥,而且你在霍格沃茨做了七年好学生,拿了十个N.E.W.T.优秀,做了级长和学生会主席。你要去学的东西,是韦斯莱家没有人做过的事。你选了最难的一条路,你应该得到帮助。”
珀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哈利,我——”
“别说了。”哈利站起来,“下周一搬过来。我让小天狼星把房间收拾好。你别带太多东西,那边什么都有。书桌、台灯、床单、被子,都是干净的。”
珀西有些感动地点点头。
“好。”他说,“我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