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应当知道,凡俗皇权里头,那些常年在天子身边侍奉的宦官、内侍吧?”
这话一出,姜义先是一愣,随即,便隐隐明白了些什么,点了点头。
姜亮这才继续压低声音,往下说:
“这五方揭谛的身份,其实,与凡俗朝堂里的宦官内侍……倒真有几分异曲同工。”
“他们明面上的神职,或许不高。果位,也未必显赫。可他们却是佛祖身边,最亲近、最得信重的一类贴身近臣。”
说到这里,姜亮的语气,已很是郑重:
“他们常年随侍于佛祖左右。若被外放办差,所办的,往往也都不是寻常差使,而是最要紧、最隐秘、最不便假手于人的事情。直接对佛祖负责,也只向佛祖一人交差。”
姜义自然明白,明面地位不高,可偏偏,身后站着的是佛祖本人,手里头办的,又尽是最隐秘最核心的差事。
那这种人,便绝不能只拿台面上的位阶去看。
果然,姜亮接着又说道:
“所以,他们手中的实际权柄,与那暗里的威望,自不会轻。”
“平日里,莫说寻常的罗汉金刚,便是诸位菩萨见了,多半也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姜义听到这里,那双原本还算沉静的老眼里。
顿时便有精光,一连闪了数闪。
原本只是在心头各自零散、如乱麻一般的诸多猜测。
随着姜亮这一番话,忽然之间,竟开始一条条地串起来了。
许多从前想不明白,总觉隔着一层雾的古怪事。
都在这一刻,渐渐落了地。
自家那个跳脱得没个正形的孙女姜钰,这些年来隔三差五从后山深处晃荡回来,手里总能顺点什么稀奇古怪的异果。
多是些果形奇歪、颜色古怪的果子,瞧着歪瓜裂枣一般。
可其中灵气却是充裕,功效更是奇特,世间罕见。
后来还是从老桂口中得知,那竟都是盂兰盆里流出来的佛果。
如今看来,盂兰盆中那些品相圆满、形态周正的果子。
自然要被端上正席,留给诸佛菩萨。
可果子这种东西,再如何天生灵异,总也难免有大有小,有圆有歪。
有些卖相,终究差了那么一点。
这等果子,上不得那灵山盛会最庄严的大台面。
可这并不代表,它们就不珍贵。
恰恰相反,它们只是卖相稍差。
其内里所含的本源仙气、佛门灵机、天地精华,却依旧不是凡间灵果能比的。
甚至,便是许多地仙妖王,穷其一生,都未必能尝到这样一颗。
所以,这些次一等的果子,多半也不会浪费。
而最合理的去处,便是被佛祖顺手拿来,当作额外的恩典。
赐给那些常年贴身办差、劳苦功高、又最得信重的心腹近臣。
如此一来,既不失体面,又能施恩。
而金头揭谛作为五方揭谛之首,又常年镇守五行山这等要害之地。
在佛门内部,虽然果位未必多高。
可既是佛祖身边的亲信中的亲信,那他手里能过些这样的赏赐,便也半点不奇怪了。
想到这里,姜义眼底那点亮意,不由又深了几分。
因为这件事,一旦想通。
后头更多的事情,便也都能顺理成章地往下推了。
毕竟,金头揭谛若只是能分到几颗果子,那还不算什么。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这些小恩小惠。
而是……他既是佛祖心腹。
便必定有资格,提前知晓许多灵山那边的安排。
哪些人在佛门棋局里,日后有大用,哪些人背后另有根脚。
哪些因果碰得,哪些因果碰不得。
哪些人,是绝不能轻易开罪的。
哪些人,又该趁早结个善缘、落个好印象。
这些事,旁人看不透,他却未必看不透。
就算只是提前嗅到一点风声。对于这种活在大人物身边、专办隐秘差使的角色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姜义来到这方世界百年,终于第一次,真正彻底地明白了。
自家那个大儿姜明,当年为何能在五行山中,进出得那般轻巧。
从前姜义虽也惊讶,却终究还是更愿意将其归到“仙缘”二字上。
觉得多半是这孩子命里,带了点山中的缘法,所以得了方便。
可现在再看,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仙缘。
那分明就是金头揭谛,暗中开了道口子。
在不触犯佛祖明旨、不坏大局的前提下。
提前与那位迟早会重见天日的齐天大圣,结下一点不深不浅、却恰到好处的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