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义如今看来,放任姜明入山,恐怕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毕竟谁也没料到,当年姜明与那山下的大圣之间,关系竟会发展得那般快。
从最初只是能进山,到后来渐渐熟络,再到能说得上话,甚至越走越近。
近到最后,连姜义这个做父亲的都能隐约察觉出来……
那位眼高于顶、天上地下没几个真正看得上眼的齐天大圣。
竟似乎,已对姜明这小子,生出了几分格外的青眼。
甚至,很可能已经起了点收入门下的心思。
而金头揭谛,常年就在这山上,又怎会看不出来这一层?
大概率便是在看清了这一点之后,这位一直隐于幕后、半点不显山露水的揭谛。
终于真正动了第二步。
当年姜亮战场遇袭,身死命陨,在生死轮回与神道门槛之间挣扎。
后来,正是在姜明出山、一番波折之后,才修成了城隍感应都司。
从此脱出凡俗轮回,正式踏上了神道。
这件事,当年在姜义看来,必定是借了大圣名头。
毕竟后山这位大圣,在地府阴司的名头,着实是如雷贯耳。
而现在看来,当年出手的,未必便是大圣。
更可能,是那看出了姜明潜力的金头揭谛,为结善缘,出手相助。
证据也很明显。
当年姜明在拼尽全力,帮着弟弟姜亮走上阴司正神之路后。
明明按理该在家里歇一歇、缓一缓。
可他却连两界村也没回一趟,只托人带了话回来,说要出趟远门,去“报恩”。
那时候,姜义还不知这恩从何来。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单纯的“报恩”。
分明是那金头揭谛,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下一步的路。
姜明这一去,便是整整数年,杳无音讯,音书全无。
等这孩子再回两界村时,身边便已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叫人半点探不出深浅的金秀儿。
再之后的事,便更显得顺理成章了。
一个是姜家最出息,让那大圣都青眼相加的长子。
一个是来历神秘,却偏偏与五行山、与神佛一脉,都有说不清关系的金家姑娘。
二人朝夕相处,共历许多,彼此渐近。
最后日久生情,结为夫妻。
看起来,真是再自然不过,像一段水到渠成的姻缘。
可姜义如今再回过头去看,却只觉得背后隐隐发凉。
这看似浪漫的相遇,这看似巧合的姻缘。
只怕,压根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儿女情长。
而是从一开始,便在那位金头揭谛的安排与谋算之中。
借着这一桩婚事,金头揭谛便极其隐蔽、也极其漂亮地。
将自己这一脉,与那山下的大圣一脉,悄无声息地绑上了一层更加密切,却难以被外人察觉的联系。
至于后来姜明与金秀儿之间,是否真生出了情,是否真走成了夫妻间的真心实意,那是后来的人心。
可最初的那个局,绝对是有人布过的。
思及此处,姜义心里都不由暗暗咋舌。
目光穿过祠堂缭绕不散的香火青烟,像是看到了后山深处那一尊始终不曾现身、却偏偏处处留痕的老神。
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好算计啊……”
这四个字,既是感叹,也是服气,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忌惮。
这些个老牌神佛,果真是个个都活得太久。
走一步,看十步。
谋一时,算百年。
当真半点都容不得小觑。
姜义立在祠堂之中,久久未语。
眼中先前那一闪而过的惊诧之色,也在这一刻,慢慢退了下去。
而在那层惊意退去之后,留下来的,却不是犹疑,也不是慌乱。
而是一抹愈发分明的清明。
先前难,难在什么都不知道。
难在只隐约察觉后山有门路,却偏偏摸不着对方到底是谁。
也看不透,对方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那时候,才是真正叫人发愁。
毕竟与人谈事,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方来头大,也不是对方手段深。
最怕的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毫无方向。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姜义已经弄清楚了,那藏在暗处、这些年一直不曾真正露面的那位,究竟是谁。
更要紧的是,随着这一层身份被揭开。
对方这些年来,许多看似无痕、实则有迹可循的举动,也都跟着有了出处。
漏佛果也好,开口子也罢,替姜明牵出一段姻缘也好。
细细回看,其中固然处处都有算计。
可至少,有一点,姜义如今已经敢在心里落定。
那便是对方对姜家,并无恶意。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顺势与自家结成亲家。
更不会这么多年下来,明里暗里留了这么多方便。
说到底,虽说是有谋算。
可这谋算里,仍旧带着几分善意。
带着几分愿意彼此借势、互相成全的意思。
只这一点,对姜义来说,便已经足够重要。
这便意味着,这件事,有得谈。
只要人是活的,心思不是死的,总归便有个商量的余地。
想到这里,姜义心中,多少也算是有了几分底。
虽说这位金头揭谛,或许碍于身份、规矩、佛门里的诸多顾忌。
始终不愿与自己这个凡俗亲家正面相见。
不过如今的姜家,可不是只有自己一人,能自由出入那迷雾重重的五行山。
正在胡乱思忖间。
祠堂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而熟悉的脚步声。
姜义微微一顿,转身推门。
往外一看,来人正是刘子安。
只见这位素来沉静、行事极有分寸的女婿。
今日脸上,竟难得带着一抹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姜义见状,心里都不由微微一动。
对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作揖。
“岳丈。”
礼数一如既往,半点不差。
可下一句,却带着少见的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