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风声而至,紧接着,便是一声脆生生、带着十足馋意的呼唤:
“阿爷!阿爷……!”
下一瞬,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一个轻盈纵跃,便自那云遮雾绕的山林边上,嗖地一下翻进了院中。
“好香!好香啊!”
小丫头一落地,鼻子便先动了起来,小巧鼻尖一抽一抽的。
眼睛则直勾勾盯着灶房那边,亮得吓人。
没多久,夜色渐起,菜也一道道端了上来。
那张宽大的八仙桌上,很快便摆满了姜义亲手烹饪出来的全鱼宴。
最中央,是一大盆奶白如玉的鱼头豆腐汤。
汤汁浓白,像牛乳一般。
鱼头中的精华与灵气,被火候慢慢熬进了汤里,上头只撒了几粒翠绿葱花。
简简单单,却越发衬得这汤鲜气逼人。
左手边,则是一大盘片得薄如蝉翼的冰镇生鱼脍。
鱼肉晶莹剔透,纹理清晰,在灯火下微微泛光,像是一片片冰蓝琉璃。
旁边,配的是医学堂那边特调出来的辛辣蘸汁。
一闻便知,入口之后,定然又鲜又冲,刺激得很。
而右手边。
则是用鱼骨、鱼尾,并着后院现摘的灵蔬,一并烧出来的浓油赤酱。
色泽红亮,油光润泽,锅气十足。
那股子浓香,与鱼汤的清鲜、生脍的冷润相比,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味。
这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别说姜钰这等本就嘴馋得厉害的。
便是姜义这等平日里最能端得住的,瞧着都觉得食指大动。
更何况今夜这鱼,本就不凡。
单是那股从汤里一层层散出来的鲜气,便已不是寻常山珍海味能比。
于是,等人刚一坐齐,姜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小姑娘家的形象。
更顾不得什么饭桌规矩,屁股“咚”地一下,往凳子上一坐。
手里抓着只大木勺,左边先舀一大勺奶白鲜汤。
右边再夹一大筷子冰凉爽滑的生鱼脍,蘸着辣汁便往嘴里送。
嘴角泛着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
像极了一只正值丰年、拼命往嘴里囤粮的小仓鼠,看得旁边几人都忍不住发笑。
而姜义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家这孙女吃成这副模样。
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尽是慈爱笑意。
端着酒盅,慢条斯理抿了一口之后。
姜义这才顺势循循善诱。
“钰儿啊……”
姜义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和蔼得很。
还抬手指了指那盘,都快被她一个人扫掉小半的生鱼脍,明知故问一般开了口:
“这鱼,可是你子安姑丈,特意从外头带回来的。”
“怎么样?好吃吧?”
姜钰这会儿,正低着头专心对付滑嫩得几乎一抿就化开的鱼肉。
闻言连头都没空抬,只一边猛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连连点头。
“好吃!”
“好吃极了!”
声音都因嘴里塞得太满而有些发闷,可那股子真心实意的喜欢,却是半点做不得假。
姜义见状,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便又抿了口酒,不紧不慢,继续往下引。
“你姑丈啊,这回特意叮嘱了。”
“说一定得把这鱼,拿来咱家院子里头,一家人一块儿吃。”
“就怕你这丫头,整天待在后山里头,吃不上这等稀罕物?”
“你说说,姑丈对你好不好?”
刘子安正端着碗,安安稳稳喝着汤。
听见这话,手都差点顿了一下。
那张向来温润如玉、八风不动的脸上,竟都难得浮起了一丝汗颜,耳根子都微微有点发热。
只能端着碗,装作若无其事,默默喝汤。
而另一边,姜钰这会儿满心满眼,都被桌上的珍馐美味给塞满了。
哪里还有半点分辨真假弯绕的余裕。
她咕噜一口咽下嘴里的鱼汤,头也不抬,手上筷子勺子也半点没停。
一边继续吃,一边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没心没肺。
“好!”
“姑丈对我最好了!”
这一句,说得脆生生的,毫不犹豫。
一听便知,这小丫头此刻已彻底被一桌鱼宴收买。
姜义在旁边听着,那张老脸上,笑意简直都快压不住了。
却也没有趁机再往深处逼问什么,只转过头去,神色如常。
又与刘子安、以及一旁那笑意盈盈、显然也听出些门道的刘家老夫人,闲闲地拉起了家常。
说些村里的事,说些孩子们在外头的近况,顺便再夸两句这鱼确实鲜得不同寻常。
席间气氛,也因此一直都极融洽。
只余姜钰一人,坐在那里,继续风卷残云。
这一顿饭,到底是吃得其乐融融,热热闹闹。
等到后来,众人酒足饭饱,桌上碗盏也渐渐空了。
夜色,自然也就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山风凉了些,院中的灯火,却还暖着。
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该回去的回去,该歇下的歇下。
姜义亲自将亲家母与女婿送出了门,目送二人离去,待那脚步声远了,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他这才慢悠悠转身,也不急,只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后院去了。
才到后院,便见到了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
姜钰这丫头显然是刚吃饱喝足,却丝毫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此刻正像往常一般,踮着脚,伸着手。
专挑那枝头最饱满、灵气最足的果子去摘。
摘下果子,便往自己口袋里、袖兜里、怀里一通乱塞。
那架势,分明是打算再顺上一堆灵果,好带回后山去慢慢吃。
在自家这个孙女面前,姜义自然没必要再去学着对旁人那样,绕来绕去,一句话拆成三句说。
毕竟这丫头,虽然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
可在五行山中这些年,她摸爬滚打出来的那点门道,绝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