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这些日子以来,前前后后借着风火之力,已不止一次入山。
无论是在土地庙前,还是在那大圣被压的石缝之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山里头,其实到处都有这丫头留下的痕迹。
枝头折过的嫩叶,石缝旁乱丢的果核,地上浅浅一串踩过便跑的脚印。
还有那种一看便知,是哪个嘴馋小丫头,蹲在角落里吃了半天果子才留下的狼藉。
种种迹象,明明都在说明,姜钰在后山活动得极勤。
可偏偏姜义进山这么多回,竟连一次,都未曾与她正儿八经撞上过。
一次都没有。
这若说是巧,姜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所以他心里头早已有数。
八成是那金头揭谛,早已暗中交代过这丫头,在山里行事,需得避嫌。
不能在明面上,与自己这个“外人”,有什么太直接的牵连。
如此一来,也就难怪每次姜义进山,这丫头都能那般恰到好处地避开。
想到这里,姜义心中,反倒更沉定了几分。
既然她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在照着某些暗里的规矩做。
那便说明……她这条线,是通的。
姜义站在仙桃树下,看着那正往兜里、往袖口里拼命塞灵果的孙女。
语气平平,张口便直奔主题:
“钰儿。”
姜钰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嘴里还叼着半枚果子,两只眼睛乌溜溜的。
一副阿爷你别管我,我只是顺手摘两个的无辜模样。
可姜义也懒得点破,只继续往下说道:
“你姑父近来,在修行上,遇见了点难过去的坎。”
“这事儿,你大概也知道些。”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停,目光稳稳落在姜钰眼中。
“你常在那山里头走动,认得的地方多。”
“所以……”
“阿爷想让你,替你姑父打探一趟。”
说到最后这句时,姜义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
“看看那山里头,能否寻出一处合适的地界。”
“替你那姑父……立上一座山神小庙。”
姜钰听到这话之后,那只正往兜里塞果子的手,果然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也仅仅只是顿了一下。
她脸上,竟没有露出什么真正的惊讶。
更没有露出什么为难神色,反倒仍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哦。”
“这事啊……”
她嘴里还嚼着果肉,声音有点含糊,语气却轻飘飘的。
“我去问……”
话刚出口,这丫头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
眼珠子一下滴溜溜转了起来,那股机灵劲儿,瞬间便从眼底冒了出来。
接着,她连忙改口,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咳。”
“我是说,我去……试试看!”
姜义站在那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而姜钰见阿爷没继续往下追,自己也像是松了口气。
冲着姜义嘿嘿一笑,下一刻,她整个人便又像只轻盈得不可思议的小燕子。
单手一搭树梢,身子借力轻轻一荡,已然腾身而起,像个熟透了山林地势的小猴子。
只一眨眼,那道青色身影,便已掠出后院,没入那云遮雾绕的后山林间。
再一转眼,便彻底消失在了层层迷雾深处,只余枝叶还轻轻晃了两下。
姜义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孙女背影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后头能不能成,便不再全由自己说了算。
于是他转过身,又重新走回那株枝繁叶茂的仙桃树下。
衣摆一拂,盘膝坐定。
整个人的气息,也随之慢慢沉了下来。
而后缓缓闭上双眼,将心头那些翻涌不止的世事、谋算、期待与隐忧。
一层一层,尽数按了下去。
金头揭谛如何想,五行山那边会不会开口子。
刘子安这条路,最终有没有转机。
这些事,现在再去想已无益处。
能做的,他已尽人事。
至于结果,那便只能听天命。
多思无益,倒不如顺其自然。
于是,姜义一点点收敛心神。
将所有散出去的念头,重新拉回到自身修行之上。
下一刻,只见姜义抬手一翻。
自壶天之中,再次取出了那册已经被翻得有些发黄的《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
书册入手,姜义眼底,也重新生出几分沉静。
先前,他虽已借着阴阳交融之机,顺利修成了那尊阴阳双身相。
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远远不是终点。
甚至对于这门太上真传来说,修成法相,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先替自身大道,立起了一个可以承载的“形”。
有了这个形,才算有了真正往更高处去走的资格。
可若想让这尊法相,真正发挥出那种翻江倒海、摘星拿月、搬山移岳般的伟力。
还需更多的凝练,更多的打磨,也还需更深更远的修持。
姜义借着月光,将那册泛黄的《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继续一页页地往后翻。
夜已深了,后院静得很。
唯有仙桃树影斜斜落在地上,再加上天边泻下来的那层薄薄月辉。
将书页上的字迹,映得半明半暗。
姜义如今法相初成,神念澄明。
借着这一点月色,已足够将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法相之后的磨砺修行上。
那一境,唤作……天人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