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感应。
只看名字,便已透出一股不同于前头所有境界的意味。
姜义默念了一遍。
心里头,也不由微微一动。
到了天人感应这一步,真正要修的,已经不是单纯的自身。
而是自身与天地之间,那条原本还未真正打通的线。
按照经文所载,修行此境,需得以纯阳无垢的阳神,彻底摆脱肉身这层厚重皮囊的束缚。
长时间地,去那九天之上,去这广袤大地之间。
去遨游,去行走。
去真正地,拿自己的神魂与法相,接触这一方天地。
接触那高山,接触那江河。
接触那深海,接触那长风。
接触那骤雨、雷霆、闪电。
接触这天地之间,最原始、也最本真的那些力量。
要真正去理解,它们为什么会这样运转。
山为何厚,水为何流。
风为何起,雷为何落。
这些东西,平日里看着寻常。
可一旦真要将其化为自己法相可以调动、可以借来一用的法力根基。
那便全成了学问。
用世俗之言描述,这便唤作……
道。
而这一层,也恰恰正是灵力与法力之间,真正开始蜕变的关键节点。
在修成法相之前,哪怕已是阳神大成,哪怕能御器千里、杀敌于无形。
可说到底,所纳所存,所炼所用,都还只是“灵力”。
灵力,便是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力量。
灵力虽也从天地灵气中来,但须得先辛辛苦苦吐纳,一点点把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纳入丹田气海。
再以功法炼化,将其转化成属于自己的本命之气。
只有这样,它才真正归修士所有,才能拿它去杀敌护身,去催动法器,去施展神通。
耗一分,便少一分。
不够了,就得再炼。
因此,这本质上是一种有极限的死力。
灵气再强,也终究是靠自己那一口气海,那一身积蓄。
可法力,却不是这么回事。
唯有真正修成法相,并且开始踏入这“天人感应”的层次之后。
修士才算真正明白……何为法力。
这法力,已不再死死困在那一口丹田之内,也不再局限于体内到底存了多少灵力。
而是可以以法相为媒,去直接勾连天地之间,那些原本便存在于自然中的浩瀚伟力。
一念起,可以唤风。
一念动,可以起雨。
更进一步,甚至可引九天神雷,可勾地底劫火。
借天地之势,借自然之威。
借这人力本不该独有的浩瀚力量,为自己所用。
修到这一步,修士才真正从“人之力”,迈向了“法之力”。
也难怪,经卷会将此境称作“天人感应”。
夜风微凉,轻轻吹过。
吹得那株仙桃树上,叶片沙沙作响。
月影在枝叶间轻轻摇晃,一明一暗,像是也在无声呼应着经文之中的某些玄意。
姜义慢慢合上书册。
可这一回,他脸上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甚至,那两道已经花白的眉毛,还不由自主地,一点点皱了起来。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法相之后的下一步。
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难修”。
可对他而言,却还额外多了一重麻烦。
这法力,既是以法相为根去施展,去撬动天地。
那在天人感应这一境里,要先去感应什么、亲近什么、理解什么。
自然也就得与自身的法相属性,紧紧挂钩。
若是木相,便去亲近木行。
若是山相土相,便去感应地脉山川。
若是水相,便去寻江河海眼。
总之,法相是什么。
后头这一步,便大致往哪边走。
这条路,本该是极清楚的。
譬如姜曦。
她那法相,是一株挂满道果的参天宝树,根底分明属木。
那她往后这一境,只需去寻那些木气充盈、生机浩荡的古林深处。
去看草木如何萌发,如何生长,如何凋零轮转。
去感应那一岁一枯荣之间,木属灵气是如何流转变化的。
再用自身宝树法相,一点点去磨合,去学着调动承接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路子,虽也不简单,但至少方向清清楚楚,根本不会走偏。
再比如刘子安。
他日后若真能修成山岳法相,那也一样。
去寻土气厚重之地,去靠近真正的山脉根骨。
去体会大地之厚、山岳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