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是大半年的光景。
这桩隐秘之事,才总算是敲定了下来。
在姜义再一次进山请教时。
五行山那终年被迷雾封锁、不见天日的深处,偏得不能再偏的一处角落里。
悄无声息地,竟真就立起了一座庙。
当然,说是“庙”,其实已算抬举。
若真拿凡俗眼光去看,那玩意儿,实在简陋得有些不像话。
几根粗粗细细、削都没削平的树枝,胡乱一搭。
上头再盖几片阔大的树叶,勉强遮个形,挡个样子。
歪歪扭扭,东斜西倒,风大点都叫人怀疑能不能撑过一夜。
一看便知,这手艺,绝非什么正经匠人所出。
八成便是姜钰那丫头,一时兴起,亲手搭出来的玩意儿。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一眼看去,儿戏到了极点的小破庙里。
供着的那尊泥胎塑像,却极为传神。
眉眼温润,神态安静。
那一身儒雅含蓄、却又自有山石般沉稳骨气的气度。
几乎已将刘子安本人,照着神意捏出了七八分。
这是姜曦亲自动手,立起的一份神貌。
不过在这等神道规矩森严、香火法理俱有讲究的世界里。
有庙有像还不够,空有门脸,却无根气。
神道之所以是神道,从来都离不开香火。
离不开烧香磕头、一缕愿念之中,慢慢凝出来的那一点神性。
若无人来拜,无人来敬。
那这尊泥像,便永远只是泥。
而五行山这等地界,外人寸步难进。
真正能自由出入其中的,满打满算,也就那寥寥几个人。
而在这几人里头,姜义自然不成。
身为刘子安的岳丈,自然不可能对着自家晚辈的神位,跪地烧香,礼敬叩。
这不是敬神,而是乱纲常,更是折人福寿,断然做不得。
所以算来算去,这头一炷香。
最终自然而然地,便还是落到了姜钰头上。
也只有她最合适,既常在山中走动,又不算差辈乱礼。
到了这一日清晨,天才刚亮,姜义便已在家中前后张罗起来。
把家里头最上等的檀香香烛、一叠叠纸箔元宝都翻了出来。
又转去后院果林,专挑那些最圆最匀、灵气最足的灵果。摘了整整一大竹篓。
更是专程嘱咐大牛,置办回来一整只烤得外焦里嫩、通体油亮的脆皮烤乳猪。
那乳猪往食盒里一装,香气都压不住。
这种事情,作为当事人的刘子安,自然早早避开了。
毕竟这庙里供的是他,这头香若还让他自己在旁边看着,那就不太像话了。
所以他一大早便回了庄子,半点不掺和。
一旁的姜曦见状,却是有些无奈。
“爹,子安这回入山,又不是为了去争什么正经香火。”
“不过是借五行山这份磅礴山意,去落一落他那山石法相的根。”
“这等事,简单上一柱香,走个过场,也就够了。”
“何须弄得这样隆重?”
这话,说得其实颇为在理。
可姜义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那装着烤乳猪的食盒。
“你们不懂,这事,事关重大。”
“不得不……多预防一二啊。”
说话之间,后山那边,已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银铃声。
姜钰今日显然心情不错,时而踩着山道边沿蹦两下,时而伸手去拨一拨路旁沾着露水的草叶。
尤其是看见那只被装在食盒里,却仍旧压不住香气的脆皮烤乳猪时。
那眼神,亮晶晶,直勾勾。
姜义只抬手,拍了拍那只烤乳猪的食盒。
“钰儿啊。”
姜钰立刻把脑袋转了过来。
“这些东西,都带上山去。”
姜义说着,又特意点了点那只乳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