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偏僻宫墙一隅,正当黄昏。
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宫檐之上乌云低压,自天边慢慢抹到了城头。
风也不知从哪条夹道里钻出来,阴恻恻的,穿过宫墙拐角,吹得人后颈发凉。
几片枯叶被秋风卷起,在墙根底下打着旋儿,转来转去,半晌也落不安稳。
宫女翠儿与红袖一前一后,从偏殿那头快步过来,手里各自捧着空漆盘。
两人脚步都不慢,像是急着赶路,可那神色却不大像赶路,更像是在躲什么。
翠儿年纪小些,胆子也小,走出没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见四下无人,她才往红袖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道:
“红袖姐姐,你听说了没有?”
她声音轻得很,才出口,便散在风里。
红袖没接,只皱了皱眉。
翠儿喉头动了动,越发压低了声气:
“昨儿夜里……宣室殿那边,又出事了。”
红袖脸色登时一白,脚下也顿了一顿,随即狠狠剜了她一眼。
“嘘!”
“你嫌命长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她嘴里斥着,声音却也压得低,倒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怕被什么听了去。
“宫里头的事,是你我能嚼舌根的?仔细哪天连脑袋都不知丢在了哪处,还当自个儿是病死的。”
翠儿被她一喝,眼圈都快红了。
偏偏心里那点惊惧憋了一路,实在压不住。
她一把扯住红袖的袖角,嗓音都微微发了颤:
“我也不想说啊,可这阵子宫里……实在太邪门了。”
“前儿御膳房的刘瘸子,说他夜里从长秋门过,瞧见墙影底下有条人粗的蛇,白得跟纸一样,一晃就没了。”
“昨晚值夜的禁军又说,后宫那口枯井里,半夜里有女子唱歌,唱的还是前朝楚地的旧调。”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声音越发带了哭腔。
“姐姐,这哪像活人闹出来的动静?分明是……不干净的东西,在宫里作祟。”
红袖听得手指都紧了几分,面上却仍硬撑着,只把下巴抬了抬,像是这样便能把胆气一并撑起来。
“胡说什么。”
“都是些眼花耳鸣,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这话说得并不算稳,尾音轻轻发飘,倒把自己也卖了个干净。
可她仍咬着牙往下说:
“咱们陛下是真龙天子,头顶上压着的是大汉国运。未央宫是什么地方?天子寝宫,社稷重地。便是真有妖魔鬼怪,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敢来这里放肆。”
翠儿听她这般说,非但没被安抚住,反倒越发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几乎贴到她耳边,才敢把那句话挤出来:
“姐姐,你也别拿这些话哄我了。”
“我听在宣室殿当值的姐妹私底下说……连陛下他老人家,近来都……”
话未说完,红袖已是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忙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闭嘴!”
她这一声虽压得低,劲道却不小,掌心都微微发抖。
翠儿被捂得喘不过气,挣了两下才把嘴挣出来,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是真的!”
“听说陛下这几日夜夜惊梦,睡到半夜总要惊醒,口里还直喊,说看见了……看见了一条巨大的白蛇,来向他索命……”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轻得像一缕游丝。
可这话才落地,拐角那片阴影里,忽地传来一声冷哼。
两个宫女顿时僵住。
片刻后,只见一道人影自暗处慢慢踱了出来。
是高常侍。
他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阴柔笑意,今日脸上却半点笑模样也无,神色沉沉。
宫道昏暗,那层暮色压在他敷了粉的面皮上,瞧着越发没什么活气。
“你们两个。”
他开口时,语气不高,反倒比高声喝斥更瘆人些。
“胆子倒是不小。”
翠儿与红袖只觉魂儿都飞了大半,手里漆盘“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脆响在空寂宫道里荡开,越发衬得四下死寂。
二人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抵地,连连磕头。
“高常侍饶命!”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高常侍走近几步,袍角擦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宫女,眼神阴冷,像在看两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陛下龙体如何,也是你们这些下贱奴婢能编排的?”
他说得不快,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
“再让杂家听见半个字……”
说到这里,他微微俯下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森然。
“杂家便叫人把你们的舌头,一寸一寸扯出来,拿去喂御花园里的狗。”
翠儿和红袖吓得面无人色,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剩喉咙里发出几声压不住的呜咽。
“不敢……奴婢再不敢了……”
高常侍直起身,眉宇间掠过一丝嫌恶,像是多看她们一眼都嫌脏。
“滚,别在这儿碍眼。”
两名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漆盘,连头都不敢再抬,跌跌撞撞便朝宫道另一头逃了去。
脚步乱得很,倒像身后真有什么东西追着。
宫道很快又静了下来。
只剩风还在吹。
高常侍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小宫女狼狈远去的背影,面上那层撑出来的狠厉,慢慢便淡了下去。
他转过头,朝未央宫主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暮色四合,重重殿宇沉在阴云底下,轮廓高大森严,本该是天下最尊最贵的地方。
此时看去,却无端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郁。
一阵阴风迎面卷来。
高常侍身子微微一颤,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抬手紧了紧肩上披风,周身都有些发凉。
那张常年涂粉敷面的脸,这会儿在暮色里白得发青,眼下疲色深重,像是连着几夜都没真正合过眼。
旁人不过是听风就是雨,宫里有些流言,便吓得魂不附体。
可他不同,他是日夜贴身服侍陛下起居的人。
有些事,旁人只是听说,他却是亲眼见过的。
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
这未央宫里如今的情形,比那两个蠢丫头嘴里传的,还要重得多。
高常侍站在风口里,半晌没动。
直到那阵阴风从袖口里钻进去,激得他脊背一凉,他才像猛地回过神来。
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点翻上来的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种时候,怕也无用。
他拢紧披风,脚下不由快了几分,沿着宫道一路往未央宫深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