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层层压下,重檐叠殿都陷在一片晦暗里,唯独宣室殿方向灯火煌煌,远远望去,像一团金红色的火。
未央宫,宣室殿。
殿中灯烛燃得极盛,铜枝高挑,珠帘微晃,一层层光影铺下来,本该照得满殿生辉。
偏不知为何,越是亮,越衬得那龙榻四周的阴气重,像光只浮在表面,照不到深处去。
刘禅半倚在榻上,身上虽盖着锦被,整个人瞧着却仍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面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唇上也没多少血色。
才不过几日工夫,那点天家养出来的丰润气象,竟被磨去了大半,只余一副惊魂未定的憔悴样子。
张皇后就跪在榻前。
她今日未着繁饰,只一身素净宫装,发髻也梳得简素,像是生怕珠玉碰出一点声响来,再惊着榻上的人。
双手捧着一只药碗,碗中热气袅袅,药香里透着一股微苦的辛正之气。
“陛下。”
她声音放得极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刚刚从梦魇里挣出来的孩子。
“这是太医院新熬的正气汤,才端上来,药力正好。您多少喝一口,暖暖心口,也好歇一歇。”
她说得已经极小心,连“服药”二字都不敢提,唯恐触了刘禅哪根绷紧的弦。
谁知话音才落,刘禅便像被那只药碗刺了一下,猛地抬手一挥。
“啪”的一声。
药碗脱手飞出,砸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汤汁溅了一地,热气腾起,药味顿时散开,愈发叫人心里发闷。
“不喝!”
刘禅嗓音尖厉,带着掩不住的惊惶。
“朕不喝!”
张皇后被他这一拂,手腕一阵剧痛,却仍强忍着没出声。
她才欲再劝,刘禅却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半点不像个虚弱之人。
张皇后眉心一颤,疼得脸色都微微白了几分。
可她终究没挣开。
只抬起眼,望向刘禅。
只见他双目大睁,眼底血丝密布,神情惊乱得几近失态,哪里还有半分天子仪容。
他死死攥着张皇后的胳膊,头却不住朝四下张望,目光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扫着,像是那烛影交错处,正站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听见没有?”
刘禅声音发颤,到了后来,几乎已带出几分凄厉。
“它又来了……”
“它又在叫朕的名字……”
张皇后心头一紧,抿了抿唇,强自稳住声调,低声哄道:
“陛下,没有什么声音。”
“是风,夜里风大,吹动了殿门帘幔,您听岔了罢了。”
她这话说得平和,掌心却已悄悄发凉。
刘禅却像根本听不进去,猛地摇头,摇得发冠都微微晃动起来。
“不!”
“不是风……不是!”
他喘息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眼神里那股惊惧越来越重,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是他们!是那些孤魂野鬼!还有那条白蛇,他们在怪朕……”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一滞,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可那股子压在心底的恐惧,终究还是冲破了口。
“怪朕这大汉江山……”
“是踏着他们的尸骨,才夺回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张皇后脸色也变了。
可刘禅如今显然已顾不得这些。
他抬起发抖的手,直直指向殿中一处烛火照不到的暗角,声音散乱,尾音发颤:
“就在那儿,你看不见吗?”
“他们要来索命!”
“他们要拉着朕……”
他喉头狠狠一哽,眼中惊惧几乎漫了出来。
“一起下无间地狱!”
话音方落,殿外忽地卷进一阵穿堂风。
风势不算大,偏吹得殿中烛火齐齐一晃。
火苗猛地拉长,殿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扭了一扭,忽明忽暗,仿佛一条巨蛇贴在墙上,转眼又散了。
刘禅见状,顿时失声惊叫。
那一声,尖得几乎破了音。
他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要蜷进锦被里去,手脚都在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模样,倒像个被恶梦追到床前的惊惶孩童。
“护驾!”
“救驾……”
“快传御林军!快传御林军!”
他一边喊,一边死死扯着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得近乎失色的脸。
那双眼睛仍惊恐万状地盯着殿中暗处,仿佛只要稍一松神,下一刻便真有厉鬼自那阴影里扑出来。
满殿宫人一时俱都跪伏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殿门那边,脚步声极轻。
高常侍悄无声息地进来,到了近前,先垂首行了一礼,抬手唤人,将地上碎碗残渣收拾了。
而后便屏气敛息,侍立在一旁,连衣袍都不敢多动一下。
张皇后没有立时开口。
她先是回头望了一眼龙榻方向。
帘影之后,刘禅似睡非睡,口中仍偶尔溢出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呓,听不真切,却无端叫人心里发凉。
张皇后这才起身,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
“高常侍,你随本宫来。”
高常侍忙躬身应道下。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到偏殿一角。
此处离龙榻稍远,又有一扇垂幔隔着,说话总算方便些。
张皇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高常侍脸上。
“今日你奉本宫之命,去了长安城隍庙祈福卜算。”
“结果如何?”
“城隍神那边,可曾有什么示下?”
高常侍闻言,脸色便有些发苦。
他本就白着一张脸,这时更显出几分无奈来。
沉默片刻,方才低声回禀:
“回娘娘的话,是臣无能。”
“城隍庙那边,庙祝亲自主持了科仪,表文也已焚告。前后折腾了大半日,可庙中一切如常,并未查见什么阴邪祟物作乱的痕迹。”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些。
“至于龟甲所卜之卦……”
“卦象上也是说,陛下龙体安泰,国运昌隆,诸事平顺……”
“总之,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