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张皇后轻轻重复了一句,眉心一点点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极清楚的失望。
“若真一切如常,陛下又怎会夜夜惊梦,生生熬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压得很平。
可越平,越能听出里头那股压不住的疲惫。
高常侍低着头,不敢接话。
张皇后静了片刻,似是将胸中翻涌的忧急强行压下,这才再度开口:
“那太常寺那边,又怎么说?”
高常侍忙道:
“回娘娘,太祝令大人这几日已率太常寺属官并一众宫人,在宗庙与社稷坛连设醮坛,禳灾祭祀。天地、列祖列宗、社稷正神……凡能叩问的,都已一一叩问过了。”
张皇后眼神微动。
“可有警示?”
高常侍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
“就像石沉大海一般,半点回应也无。”
这话一出,偏殿里顿时更静。
连灯火跳动的细响,都像清楚了几分。
张皇后面色微沉,沉默少顷,又问:
“那太史令呢?”
“他掌天文历数,最擅观星测变。宫中出了这等异象,他总不该也一无所知。”
提到这位太史令,高常侍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像是无奈,又像是忌惮。
他略一迟疑,方才低声道:
“娘娘也是知道的。自大军还朝,洛阳百废待兴之后,那位管大人便一直称病不出。”
“别说入宫奏对,便连朝会,也已许久不曾露面。”
张皇后眸色一冷。
高常侍不敢抬头,只继续道:
“臣奉命遣人去传旨,前后也去了数回。可每回都被管府的家人挡在门外,只说管大人沉疴难起,卧床不起,实在无法面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管府大门紧闭,门庭冷冷清清,里头……也始终没什么动静。”
张皇后听罢,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可那怒意之下,更深的,还是忧色。
她缓缓转头,隔着垂幔朝龙榻方向望去。
那边,刘禅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便有几句模糊梦呓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缠着,挣也挣不开。
张皇后望着那一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素来端得住,便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凤仪摆稳。
可这一刻,终究还是叫那梦呓声磨去了几分强撑出来的从容。
她轻轻吸了口气,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涩意。
“如今满朝文武……”
她说到这里,竟停了一下,话语一时压在喉头。
片刻后,才又低低续道:
“竟无一人,能替陛下分忧解难。”
“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高常侍见皇后面上忧色难掩,心里也跟着发紧,忙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劝道:
“娘娘也莫太忧心。”
“臣……臣已暗中遣了人,往宫外寻访高人去了。”
张皇后原本已沉下去的目光,微微一动。
“哦?”
她转过脸来,看着高常侍。
“都去了哪些地方?请的是何方人物?”
高常侍见她肯问,忙打点精神,一五一十回禀起来。
“臣想着,既是宫中近来多有异兆,陛下又夜夜惊梦,多半还是邪祟侵扰、人鬼不安一类的事。寻常太医、祭官既瞧不出门道,自然只能往这些擅长驱邪镇祟的人身上想。”
他说着,胆气也稍稍足了些,自觉这番布置还算周全。
“臣已命人去请长安左近那些素有名声的巫祝、方士。”
“譬如昔年能役使百鬼、以异术闻名的寿光侯一脉,听说尚有后人隐于民间,臣也着人去探了。”
“此外,白马寺中那几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臣亦已遣人登门相请。”
“近来长安城里,又来了几位自西域康居、安息远道而来的异域僧人,听说精通伏魔之法,善解幽厄,臣也已命人备下重金厚礼,前去延请。”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久隐五方山中的阴阳家高人,臣也不敢漏过,一并派人送了重礼过去。”
这一串名字说下来,倒真像费了一番心思。
高常侍本还想着,自己这一番布置,便不敢说滴水不漏,至少也算得上尽心尽力,多少能让皇后宽一宽心。
谁知他每说一句,张皇后的脸色便冷一分。
待他说完,偏殿里的那点气息,已是彻底沉了下去。
张皇后站在那里,望着他,面上竟慢慢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高常侍。”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已变了。
“你这差事,办得倒是周全得很。”
高常侍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凉意。
他在宫里侍候多年,自然听得出这话不是夸他。
“娘娘……”
他脸色微变,忙低头道:
“臣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明示。”
张皇后却没叫他起,也没叫他退。
只往前走了一步。
她原本便是中宫之主,平日里温和持重,少见锋芒。
可此刻那点皇后威仪一旦压下来,竟比厉声叱骂还更重几分。
“本宫问你。”
“你请了巫祝,请了方士,请了白马寺的和尚。”
“便是那化外之地、远从西域来的异邦僧人,你也想着去礼聘。”
她一句一句说着,眼神越来越利,直直落在高常侍脸上。
“可为何……独独没去鹤鸣山,也没去洛阳老君山,请那些真正有根脚、有传承的道门高人?”
最后一句落下,偏殿里连烛火都像静了一静。
高常侍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脸色霎时间白了下去。
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立时便沁了出来。
张皇后却不等他答,已冷冷继续道:
“你莫不是忘了?”
“陛下还于旧都之前,大汉风雨飘摇那几年,最敬重的是哪一门,最仰赖的又是哪一门?”
她说着,眼底怒意终于压不住地浮了上来。
“当年无论祈雨求福,还是军国大事,但凡有所求,道门中人哪一次不是应得极快,办得极稳重?”
“哪一次,不比你今日说的这些人更有用?”
高常侍额头贴着地,连肩膀都微微发起抖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辩一句,却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辩起。
张皇后声音愈冷。
“如今陛下蒙难,你放着有真本事、有旧恩的道门正统不请,反倒满城去寻这些旁门异术、外藩僧人……”
“高常侍,你倒是告诉本宫,这是何道理?”
这一句,已近乎质问。
高常侍再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
“娘娘明鉴!”
他伏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声音都乱了几分。
“臣……臣并非有意如此,实在……实在也是有苦衷啊!”
“苦衷?”
张皇后低低重复了一句,唇边竟带出一点冷笑。
她望着跪伏在地的高常侍,眼神却渐渐冷静下来。
这几日朝堂上送来的那些折子,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那些借着“恢复祖制”“独尊儒术”几字互相攻伐的嘴脸,一下子便在她脑海里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
不是高常侍想不到道门,是他不敢。
张皇后目光微垂,落在他那身绯色内侍袍服上,眸中便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