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明白了。”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比方才更冷。
“如今朝中那些世家大臣,正打着恢复祖制、独尊儒术的旗号,同道门争得不可开交。”
“你去请人时……”
她顿了顿,盯着高常侍,一字一句地道:
“想必,是受了那些儒臣的阻挠吧?”
高常侍伏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敢立刻答话。
张皇后见状,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常侍,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本宫倒是忘了,你们这些宦官内侍,亦是自幼在内书堂读书识字,背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经义礼法,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了。”
张皇后面上更沉。
“本宫今日,倒想问你一句。”
她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你这颗心,到底是向着陛下,还是向着那些前朝留下来的祖制?”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气息顿时又冷了几分。
高常侍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最懂的便是主子一个眼神底下,究竟藏着几层意思。
这等时候,哪还顾得上旁的。
高常侍忙不迭伏低身子,额头一下一下往青石砖上撞去,闷声砰砰,听着都疼。
“娘娘明鉴!”
“娘娘明鉴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急急表白,嗓音都已带了颤。
“臣自幼入宫,吃的是天家的饭,受的是陛下的恩。臣这一条命,早就是宫里的了,哪里还敢存什么旁的心思!”
几下磕下来,他额上已见了红痕。
“在臣心里,什么祖制,什么儒道之争,都抵不过陛下龙体安康之万一!”
“臣自当事事以陛下为先,断无二心!”
他说到后头,竟抬手指天,发起誓来。
“若臣有半句虚言,便叫臣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后也入不了轮回!”
张皇后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把这一场忠心唱完,面上神色却未立时松动。
宫里的人,嘴上会说,膝下会跪,眼泪更是来得比雨还快。
若光凭这些便信了,那她这个皇后,也坐不到今日。
不过高常侍这一番惊惶,倒不像是装得全无痕迹。
至少有一点,她看出来了……
此人或许畏外廷,或许看风使舵,可归根到底,还是怕陛下先出事。
只要这一条没歪,便还用得。
想到这里,张皇后眼中的厉色,才稍稍缓下去几分。
“既然你心里还记着陛下,那便好。”
她说着,往前微微俯下身来。
凤冠未戴,华服未重,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中宫威仪,仍旧压得人不敢抬头。
“本宫现在命你……”
“暗中挑几个靠得住的心腹,立刻出宫。”
高常侍呼吸一紧,伏得更低了些。
张皇后一字一顿:
“去天师道,去老君山。”
“拿着本宫手谕,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些真正有传承、有本事的道门高人,请进未央宫来。”
高常侍听得心里一阵发苦,几乎当场便想叹气。
天师道也好,老君山也罢,都是眼下朝中那帮士族儒臣死盯着的地方。
若此番他奉皇后密命,真把道门高人请进了未央宫。
一旦消息漏出去,被言官御史捉住把柄,回头折子雪片一般飞上来,扒他一层皮都算轻的。
可再难,他也不敢在这时候露半个“不”字。
张皇后看他的眼神,已把话说尽了。
眼下榻上躺着的那位若再不好,莫说外廷的板子,便是中宫这一关,他也未必过得去。
高常侍咬了咬牙,将心一横,重重又磕了一个头。
“臣……遵命。”
“臣这就去办,定不辱娘娘所托。”
高常侍应了命,正欲转身退下。
“且慢。”
张皇后忽又开口,将他唤住。
高常侍心头一紧,忙收住步子,转回身来,躬身立着,不敢有半分怠慢。
“娘娘还有何吩咐?”
张皇后眉间仍微微蹙着,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
“你出宫时,再去一趟长安城隍庙。”
高常侍闻言,神色一正,忙垂首细听。
张皇后道:
“备上最好的香烛供品,礼数做足,好生敬奉一番。”
“今日虽未问出什么结果来,可神明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失其敬。该尽的礼,半点也省不得。”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沉。
“万不可怠慢了神明。”
高常侍心中一凛,连声应是。
张皇后疲惫地抬了抬手。
“去吧。”
“凡事务必隐秘。”
“是。”
高常侍深深一躬,不敢再多言,脚下倒退数步,方才悄然退出偏殿。
待转过殿门,整个人便如一缕灰影,没入了外头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
与此同时。
长安城隍庙。
前殿里依旧香火鼎盛,殿中烟气袅袅,灯烛成列,香客进进出出。
前头是人间烟火。
再往后去,便不是寻常人看得见的地方了。
穿过前殿,越过几重院落,再往庙宇极深处走,若只凭肉眼,自然什么也瞧不见。
可若有人能破开那一层层无形禁制,越过神道与人道交界之处,便会见到一间藏得极深的茶室。
那茶室不大,布置却极古朴。
几案、茶具、屏风、香炉,无一不精,无一不净。
分明仍在庙中,却像与外头那层层香烟、人声、愿念,全都隔开了。
四下纤尘不染,静得几乎能听见茶汤初沸的细响。
茶室中央,一张紫檀方桌。
桌旁相对坐着两人。
左首主位上,是一名身着明黄衮服的中年男子。
头戴平天冠,面容方正,眉目间自有威严。
坐在那里,不见如何作势,便已有一股镇压一城阴阳、统摄万家香火的气度。
更不必说他周身缭绕的那层神光,沉沉如岳,煌煌如日。
其间又隐隐杂着一缕一缕紫气,厚重而堂皇,分明是香火愿力与都城气运交汇而成。
此人不是旁个,正是长安城隍。
如今大汉还都,长安重归旧京,他这位昔年镇守都城的城隍爷,自也水涨船高,复坐回了那“天下都城隍”的位子。
而坐在他右侧客位上的,却是个颇有些不大相称的粗布老者。
老者一身麻衣,盘膝而坐,姿势也谈不上多讲究。
可细看之下,他发髻间斜斜插着的那支木簪,本身瞧来寻常,唯独簪头之上,缠着一缕细细的赤红火光。
那火光不大,只如豆许一般,静静摇着,无风自动。
可就是这么一点火,落在这满室神辉之间,竟硬生生不曾被压下半分。
茶室之中,香气淡淡。
神明坐主位,麻衣老者居客席。
而在这两位身侧,还立着一人。
那人高大精悍,甲胄不显,威势却藏不住,一张脸冷硬如铁,眉宇间煞气逼人。
正是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武判官。
平日里巡城断狱,拿鬼缚魂,不知多少孤魂野鬼一听他名号便先矮了半截。
可此刻,这位凶名在外的武判官,却只是束手侍立一旁。
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正小心翼翼地给桌边二人续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