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由无数“天河重水”凝聚而成的长河,向着二百里外的地炎城轰然冲击而来之时——
地炎城,高达八百丈的暗红色城墙之上。
无数身着赤甲、脸上手上或多或少带着鳞片或羽毛特征的妖修士卒,正按照往常的轮值顺序,在城头巡逻、站岗。
忽然,脚下的城墙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这震动初时微弱,但转瞬间便迅速加剧,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怎么回事?”
一名脸上生有细密赤色鳞片、修为在练气后期的妖修停下脚步,皱眉望向脚下。
“是地动吗?”旁边一名年轻些的妖修士卒不确定地说道。
“我看不像。”另一名年长的妖修摇了摇头,他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倒像是……洪水?”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天际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澎湃水声,已然清晰可闻。
只是那水声并非寻常江河奔流之声,而是仿佛有万吨重水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洪水?”
“这地炎国腹地,哪来的洪水?”
“就是,几百年来都没见过发大水。”
城头上的妖修士卒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目光好奇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他们的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更没有半点惊慌。
甚至有不少妖修脸上,还露出了几分期待与玩味之色。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地动也好,洪水也罢,在这座有四阶下品护城大阵笼罩的“不朽神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没有半点威胁,自然也不用惊慌。
甚至,有部分心思活络的妖修士卒,已经在想入非非了。
“若真是洪水……日后定然会出现大量凡人流民吧?”一名脸上生着鸟喙状凸起的妖修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嘿嘿,说得对。那些贱民一遇到天灾,就往大城跑,以为咱们地炎城会收留他们?”另一名妖修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牙齿,“到时候,咱们可以偷偷捉一些……”
“卖给那些喜欢‘血食’鲜嫩的老爷们,能换不少灵石。”
“或者……咱们自己留着打打牙祭也行。上个月吃的那个,味道可真不错……”
“说起来,我也有点馋了。上次分到的那条大腿,烤着吃,那叫一个香……”
一些妖修低声交谈着,甚至开始回忆起“人畜”血肉的鲜美滋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在这座视人族为“人畜”的城池里,底层妖修偶尔偷偷捕食一些凡人,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福利”。
至于那些凡人是死是活,是痛苦还是绝望,谁在乎呢?
在妖修们看来,普通凡人能被他们享用,是那些“人畜”的“荣幸”。
普通妖修士卒因修为有限,无法看到二百里外那毁天灭地的“天河重水”。
他们只能凭借经验和听到的动静,猜测是某种“自然灾害”。
可那些金丹期妖修统领,就不同了。
他们的神识更强,感知更为敏锐。
几乎在陆昭引动“天河重水”的刹那,这些金丹统领就察觉到了天地间水灵气的恐怖异动。
“嗯?”
城楼之中,一位气息达到金丹中期的妖修统领猛地睁开双眼。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城楼外的廊道上,目光如电,望向西方。
下一刻,他“看”到了。
二百里外,天空之中,那一片骤然出现的幽暗,以及幽暗之中,那条仿佛自九天垂落的漆黑“水河”!
“这是……水行秘术?”这位金丹统领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如此规模、如此威势的水行秘术,绝非等闲。
“是哪位路过的水行大妖王,在试验秘术吗?”他心中猜测。
在地炎妖国,水行妖族相对稀少,但并非没有。
一些强大的水行大妖王,偶尔路过,兴之所至试验一下威力巨大的秘术,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试验的地点,距离地炎城也太近了些。
“要不要将此事汇报给君上?”金丹统领沉吟。
他觉得,还是应该上报。
毕竟此地是地炎妖国的国都,代表着祝氏一族的脸面。
若有外来大妖王在地炎城附近肆意试验秘术,传出去,难免有损地炎国的威严。
让君上同几位老祖说一下,看看能否去交涉一番,请对方移步他处,或者至少……控制一下威力?
抱着类似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各处的金丹统领,此刻都纷纷被惊动,望向西方,脸上大多带着惊疑与不悦。
但没有任何人,往“地炎城受到攻击”这个方向去想。
一个都没有。
为何?
因为地炎城,已经整整三千年没有受到过任何攻击了!
自祝氏一族奠定地炎妖国基业,成为五大妖国之一,这座以“地火熔岩石”筑成的雄城,便如同永不陷落的堡垒,矗立在这片大地之上。
三千年来,地炎城经历过火山喷发、地震……但从未有任何势力,胆敢以武力攻击这座“不朽神城”。
在祝氏一族,在城内所有妖修的心目中,地炎城是“火风后裔”统治的永恒象征,是受到“祭灵”庇佑的圣地。
攻击地炎城?
那是对整个祝氏一族、对“火风后裔”、乃至对背后四大妖族认可的整个统治秩序的挑衅!
是自取灭亡!
所以,当看到那威势惊人的水行秘术时,这些金丹统领们下意识的想法是:
是哪位“不懂规矩”的大妖王在试验法术?
而不是地炎城被攻击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让他们在最初的惊疑之后,甚至生出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满。
然而——
他们的惊疑、猜测、不满,所有这一切思绪,都在下一刻,被眼前发生的景象,彻底击得粉碎!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那条横亘天际的百里漆黑天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冲到了地炎仙城之外!
直到此刻,城头上的妖修士卒们,才真正“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洪水。
那不是地动。
那是一条漆黑的死亡之河!
河水无声奔腾,却沉重到让光线黯淡,所过之处,大地被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沿途一切山丘、石林、稀疏植被,尽数化为齑粉!
而这条死亡之河的目标,赫然正是——他们脚下的地炎城!
“那……那是什么?”
“攻击!是攻击!”
“有人攻击神城!”
呆滞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城头上,无论是练气、筑基的妖修,还是那些金丹期的妖修,全部脸色狂变,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尖叫!
攻击?
竟然真的有人,敢攻击地炎城?
这怎么可能?
然而,眼前那遮天蔽日的漆黑水河,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这就是现实!
“快!发讯!向王宫发讯!”
“敌袭!敌袭!”
几位反应最快的金丹统领,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掏怀中的传讯玉符。
他们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傲慢与从容,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慌乱。
但,太迟了。
“天河重水之河”,已然狠狠撞上了笼罩整座城池的四阶下品护城大阵光幕。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骤然爆发!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骤然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冲击波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扭曲、炸裂,发出连串音爆!
第一息。
地炎城的四阶下品护城大阵,展现出了它作为一国都城防御阵法的坚韧。
光幕剧烈震颤,表面荡开无数涟漪,光芒明暗不定,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终究没有熄灭。
在恐怖到极致的冲击下,这层光幕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却顽强地没有破碎。
然而,大阵能抗住,不代表其他东西也能抗住。
作为阵法根基之一的城墙,首当其冲,承受了绝大部分的传导之力。
“咔嚓……咔嚓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地炎城那以“地火熔岩石”筑成、厚达五十丈的城墙,开始大面积的倒塌!
从碰撞点开始,一道长达数十里的城墙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拍击,向内凹陷、崩裂,随即彻底垮塌!
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
而城墙之上的妖修士卒,则遭遇了灭顶之灾。
“不!”
“救我!”
“啊!”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瞬间被淹没在城墙倒塌的轰鸣声中。
除了极少数恰好位于城墙拐角、垛口后方的“幸运儿”,城墙之上,所有金丹期以下的妖修士卒,在这第一波碰撞产生的恐怖作用力下,直接被震得倒飞出去!
他们手中的法器脱手飞出,身体在半空中便已筋骨断裂,内脏破碎。
“噗!”“噗!”“噗!”
一团团血雾在空中爆开!
那是实力较弱、仅有练气期的妖修,身躯根本无法承受这等巨力,直接在倒飞过程中炸成了碎片,死得不能再死。
筑基期的妖修稍好一些,但也是鲜血狂喷,骨断筋折,如同破布袋般砸向城内,生死不明。
唯有金丹期以上的妖修统领,凭借着远超同阶的强横妖身,勉强抗住了这第一波冲击。
但他们的状况也绝不好受。
“噗!”
一位金丹初期的统领,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仿佛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岳正面撞中,周身气血翻腾如沸,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若非妖身强韧,此刻他恐怕也已步了那些练气、筑基妖修的后尘。
饶是如此,他此刻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该死!到底是谁?”另一位金丹中期的统领情况稍好,但也是嘴角溢血,狼狈地落在一处垮塌了半边的箭楼废墟上,眼中充满了惊怒与骇然。
仅仅一次碰撞的余波,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攻击的威力,简直骇人听闻!
此刻,他们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试验法术,这根本不是!
这是蓄谋已久的攻击!
目标,就是地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