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顺路看看,也不是嘴上应一句。
是真接。
真带走。
端着碗站在门边的人没动,扶着门框往外望的人也没动。
如今的哑巷,虽已不是从前那副样子。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原来哑巷里的人,也真能被人接出去,往外走一步。
有个妇人眼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像是想起了自家门里那些还没熬出头的人,也有人扶着门框,手指一点点收紧,半晌都没松。
他们没开口。
可那股一直压在心口里的东西,像是被人硬生生撞松了一下。
叶霄上前半步,伸手把阿霜她娘稳稳接了一下:
“慢点。”
阿霜她娘先是一怔,随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哎。”
……
从哑巷出来时,林砚才开始说话,一路嘴都没停。
一会儿说昨夜巷子里谁在议论哪口风,一会儿又说谁今天白日里看见叶霄时,那眼神有多火热。
阿霜一手扶着她娘,听得皱了下眉,低低顶了他一句:
“你慢点说。”
“霄哥又不是听不见。”
林砚立刻接上:
“我这是说给你听的,替你补一补没看见的。”
阿霜娘走得慢,几个人也就跟着慢下来。
一路走到河街,星辰堂就在眼前了。
门口有人守。
里头有人压账。
有人换药。
严泉最先看见叶霄。
他原本正在门口和人交代事,当即快步迎上来:
“堂主。”
叶霄点头,直接把人带进前厅。
马武和荒狼也都看了过来。
叶霄这才开口:
“林砚、阿霜,我带回来的。”
“哑巷旧人,也是我认下的人。”
“从今天起,人先进星辰堂。”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阿霜她娘一眼。
“先把人安下来。”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马武最先反应过来,咧嘴道:
“明白了。”
“自己人。”
荒狼没多话,只点了一下头。
严泉往前一步:
“后头空屋还在,我这就让人收出来。”
“郎中也还在堂里,先过去看一眼,稳当些。”
叶霄“嗯”了一声,把话直接钉死:
“林砚负责外脚。”
“递风,认线,闻味,盯人,不往前头摆。”
“阿霜先进后头。”
“先照应她娘,再跟着认人、认规矩。”
说到这里,他目光从几人脸上一扫而过:
“还有。”
“他们不是外头临时塞进来的。”
“谁拿他们当杂手乱使,我先拿谁问规矩。”
这一句一落,前厅里的气一下就收紧了。
林砚原本还强撑着,听到这里,鼻子都差点先酸了。
阿霜扶着她娘没出声,可一直绷着的肩背,到这时才真正松下来。
马武当即接话:
“明白了。”
“堂主认下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严泉也低头应是。
荒狼则直接上前:
“我带去后头。”
说完,他便把阿霜她娘那边接了过去,手上没多余动作,只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站得很稳。
“跟我来。”
阿霜她娘忙应了一声,不敢多话,只由着他领着往后走。
叶霄看着林砚和阿霜:
“你们先跟着进去。”
“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林砚忙点头。
阿霜也轻轻应了一声。
叶霄没再久留,只把后头几句交代给严泉,转身便往清石巷去。
……
清石巷这边,灯一亮,整条巷子的气就稳了一层。
叶霄推门进去时,屋里正热着汤。
叶母坐在灶边看火,听见门响,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人好好的,这才轻声道:
“回来了?”
“嗯。”
小雪原本正趴在桌边,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可这回她没先扑过来,只仰着脸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了,才道:
“哥,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孙凝香倚在一旁,听见这句就笑:
“她下午就在念,你今天会不会回来。”
小雪耳根顿时一热:
“我就是顺嘴一说。”
孙凝香挑眉:
“那你这一下午,顺了多少回嘴?”
叶霄看了她一眼。
“你平时话太多。”
孙凝香顿时笑了:
“那也得看跟谁。”
叶母已经把热汤端了上来,没多问别的,只道:
“先喝两口。”
叶霄坐下,喝了半碗,胸口那点从上城一路带下来的冷硬,也跟着松了半寸。
小雪这才小声问:
“哥,你今晚还要出去?”
叶霄看了她一眼,点头。
“要。”
小雪眼里的亮意微微落了一点,却没闹,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块肉饼,还是把它往叶霄那边推了推。
“那你路上垫一口。”
叶霄看着她,手停了一下,才把那块肉饼接过来。
“好。”
叶母坐在旁边,声音还是轻的:
“路上小心。”
“家里你别挂心。”
“清石巷这边现在稳,巷口也有人看着,你安心去忙你的。”
孙凝香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还是松松的:
“就是。”
“真有不长眼的敢摸过来,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小雪一听,也跟着赶紧补了一句:
“我也会看门的。”
孙凝香顿时笑出了声:
“你先把自己看住吧。”
屋里那点气一下又松了半分。
可正因为这样,叶霄才更不能让外头的路再出岔子。
他把那块肉饼收进袖里,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随后起身,没再多留。
……
叶霄径直往西门去。
西门里侧一道避风的门檐下,慕青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今晚没穿白日那身亮色衣裳,换了件利落的窄袖短袄,手里也没提灯,只夹着几张薄纸。
檐下还拴着一匹马。
毛色深,鞍辔都收拾得很利落,一看就是特意备下的。
见叶霄过来,她先看了他一眼,眼尾轻轻一挑。
叶霄没接她那点神色,只伸手。
“东西。”
慕青把那几张纸递过去,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把话一口气说满,只道:
“前两拨人断在哪,车辙断在哪,活口又是从哪儿捡回来的,我都替你圈出来了。”
“该给你的,都在纸上了。”
叶霄低头扫了两眼,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慕青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着他,唇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
“少主没让我跟着你去,你就自己保重了。”
说到这里,她朝檐下那匹马偏了偏头:
“马也给你备了。”
“近三十里路,不算近,靠脚赶太累。”
“前头怎么踩,你自己看。”
叶霄把纸收进袖里,这才看了那匹马一眼,点了一下头。
没再多说一句,只抬眼看了看门外那条官道,随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径直出了西门。
慕青站在门里,没有跟上。
她只是看着那一人一骑压进夜色里,才低低啧了一声:
“还真是半点都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