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靠窗的一张桌边坐下,背不贴墙,视线刚好能把前厅,院口和那半层窄楼上的窄窗一起收进去。
不一会儿,小厮把热水端了上来,顺手还搁了一碟盐豆:
“先垫一口。”
叶霄没碰那碟盐豆,也没碰水。
随着时间流逝,天一点点亮起来。
驿里人慢慢多了。
先是两个赶早路的脚夫,肩上挂着麻绳和短钩,在门边跺脚驱寒。
接着,又有一辆灰篷车慢慢从官道上拐进来,车头沾着夜里返潮的泥,轮沿也挂着一圈湿土。
车刚停稳,驿里便围上去几个人。
一个牵马。
一个掀篷。
一个记东西。
还有个小厮提着半桶水,蹲下就往轮边泼。
泼完还不算。
他又拿短刷顺着轮纹飞快刷了两下,把边沿那点新带进来的湿泥一并收掉。
动作极熟。
叶霄眼神没动,心里却多了一根钉。
这时,前厅里侧那道布帘被人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身形却很匀。
衣裳干净,袖口收得利落,脸上没多少笑意,可也不冷。
他一出来,先看了那辆车一眼。
只一眼,轮边那个刷泥的小厮手上立刻更快了些。
然后他才把目光缓缓转到前厅。
路过那两个脚夫时,他顺手把桌上一壶温水往他们跟前推了推:
“天还凉,先暖暖嗓子。”
两个脚夫赶紧起身道谢。
他摆了摆手,很随意。
叶霄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也看见了叶霄。
他的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一停,随后便走了过来。
“眼生。”他问道:“头回来这边歇脚?”
“路过。”
“往西走,还是往城里回?”
“先看看。”
那人点了下头,也不多问,只看了一眼叶霄手边那碗热水:
“这地方旧,能待客的也就是热水热汤。若待会儿还要赶路,最好再添一口热的,前头风硬。”
叶霄抬了抬眼:
“你是驿里的掌事?”
那人唇角动了动:
“算半个。”
“人少,事杂,总得有人盯着。”
叶霄“嗯”了一声,目光往院里那辆灰篷车扫了一下:
“你们这地方,轮子都要洗?”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没变:
“轮上挂泥进了院,一踩就是一地。旧驿地方小,规矩只能细些。”
叶霄没再接,又坐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门口那小厮见他要走,早把马牵到了檐下。
叶霄接过缰绳,顺手扫了一眼马肚和蹄边,没看出什么,这才牵马出了旧驿。
顺着官道往外又走了十来步,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旧驿还是旧驿。
半层窄楼安安静静压在前厅上头,什么也没露出来。
这里面的人,不只会收痕。
还会把这地方收成一副本来就该这么干净,这么有规矩的样子。
白天这一趟,到这便够了。
夜里只看出路有问题。
白日这一进,才算把这壳看实了。
……
接下来一整日,叶霄没再进旧驿。
他换了两处背坡的阴影地,又挪过一处废沟,一处枯林边。
旧驿里的人照旧添水、喂马、收票签,像压根没把他这个生面孔放在心上。
可每有车进出,门前总有人先低头看轮。
每有人往官道那头望,半层窄楼上那扇窄窗便开合得刚刚好。
就连院口那块泥皮,也总有人拿脚顺过。
看到这里,叶霄才把先前那层判断压实。
这地方白日里的顺和净,不是做给客人看的。
是把该遮的先遮住,把该筛的先筛一遍。
天黑透后,风反而轻了。
旧驿只点了两盏灯。
官道边的草伏得不深,那两点火色在夜里也没怎么晃。
叶霄蹲在坡下,没动。
马被他拴在更后的枯树下,离官道隔着一道沟。
他指间夹着半截火折子。
活口只留了一句话——天黑以后,别点灯。
旧驿门前那两盏灯,一直都亮着。
那就说明,这条路怕的不是灯。
真正怕的极有可能是,夜里不该多出来的那一点光。
叶霄盯着旧驿门前那两盏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今夜,他偏要试一试。
叶霄慢慢俯下手,掌心贴近地面,沿着夜里回潮的冷气,一点点往前压。
琉璃骨成后,他身上多了点说不清来路的特殊感应。
这段路,光靠眼睛看不透底。
可掌心一贴,底下那层不对劲便顶了上来。
灰土下面,还压着别的走向。
不是路自己该有的东西。
叶霄收回手,把那半截火折子拿了起来。
拇指一搓。
火头“哧”地亮起半寸。
就这一点光,才在夜里挑出来,驿前那层静立刻裂了。
先是半层窄楼上那扇半掩的窄窗,里头原本映着的一道影子,忽然断了一下。
接着是右侧坡上,一点原本若有若无的火星,被人抬手捂灭。
再下一瞬,路边草里轻轻“叮”了一声。
声不大。
细得像有人指尖顺手碰到了铁片。
叶霄眼神沉下。
灯头才亮,窗里、坡上、草里就一齐有了反应。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脚边地皮忽然一动。
一根半埋在灰里的细绞索猛地弹起,直卷他小腿。
与此同时,左前方黑处“崩”地一响。
一支短弩贴着夜风,直钉他喉口。
叶霄没退。
脚下一沉,鞋底下那层浮灰被他从中间压断一线。
他身子只往旁边半扭,手里那点火光顺势一挑,先照出绞索走线,脚下再一错,人已擦着那支弩箭偏出去半尺。
弩箭贴着他肩侧飞过去,带起一线冷风,钉进后头土坡。
绞索卷空,刚要回弹,叶霄手里的火折子已经灭了,另一只手在黑里狠狠一拽。
哗啦一声!
路边草里被他拖出来一个人。
那人反应极快,刚一露底,手就往腰间摸。
叶霄更快。
一步撞过去,膝盖顶住对方胸口。
那人刚提起来的半口气,硬是被压回了胸口。
叶霄手肘一落,先把那只刚摸到腰间短刀的手砸在地上。
骨头轻轻一响。
那人闷哼一声,嘴里还想动,身子也猛地一挣。
叶霄一把掐住他下巴,正要往旁边石头上磕,忽见他喉结往上一顶,腮帮也跟着轻轻一鼓。
像是还想把一口尖哨递出去。
叶霄眼神一冷,手掌猛地往上一托,先死死卡住了他的下颌。
那半口刚顶到喉头的尖哨,顿时闷死在了嗓子眼里。
叶霄低头瞥了他一眼,声音更低了:
“后头还有几个?”
那人胸口急喘,嘴边带血,眼里却凶得很:
“你走错路了。”
叶霄没接这句废话,只反手把人拽进草沟,先死死按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