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头也没回,继续沿着官道往天渊城去。
车铃声、链声、马蹄声、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官道上,崔少衡仍旧握着刀。
崔伯这才松开手。
崔少衡冷着脸:
“他太狂了。”
崔伯看着叶霄远去的背影。
“也许吧。”
“但他带着人和证往镇城司送,说明他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
“这样的人不好惹。”
他沉默了一息:
“还有另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崔少衡皱眉:
“什么?”
崔伯缓缓道:
“天渊城现在的镇城使,名字叫上官瑶玥。”
“是她?!”
崔少衡眼中出现一丝惊色。
可那双眼睛里,仍有压不下去的不服。
车队后头,那辆青纹黑轴马车的帘子,被风掀开一线。
里头的人没有露面。
只看着叶霄远去的背影,轻声问:
“真是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
崔伯回头,低声道:
“牌是真的。”
车里那人沉默片刻。
“叶霄。”
“这个名字,进城后查一查。”
“把旧驿坡后那场事,也留一份耳报。”
崔伯低头。
“是。”
帘子落下。
崔少衡仍旧望着官道尽头,指节慢慢收紧。
叶霄这个名字,算是刻进他心里了。
像是一根刺。
……
二十余里官道,被他们走到天色发灰。
天快亮时,西门还冷清。
门洞半开,早市车马还没挤上来,石面上只有一层夜露。
门洞边几个等早车的脚夫原本缩着脖子避风,看见叶霄这一行血色,先是一僵,随即全都低下头,往旁边让开半步。
有人认出了叶霄。
却没敢出声。
叶霄牵马入城。
链声在石面上敲了几下,很快被晨风卷散。
进了城,他没有去秦氏。
也没有回星辰堂。
而是穿过下城主道,直往上城门去。
一路上,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下城街面刚醒,卖早点的火还没烧旺,几处巷口便先闻到了血味。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去。
不是没认出叶霄。
正因为认出了,才没人多问。
秦氏那名探风横伏在马背上,气息轻得像随时会断。
白衣掌事踉跄着跟在后头,钩链一紧,便压出一声闷哼。
瘦高账房抱着那扎东西,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上城门口,黑甲巡卒列在门下。
按例盘查的巡卒远远看见这一行血色,矛杆刚要横出。
叶霄袖边一翻。
镇城卫牌再次亮起。
那巡卒脸色一变,立刻收矛侧身。
旁边几人也跟着让开门道。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细看马背上那名半死的活证。
只低低道了一声:
“叶大人。”
叶霄一句话没说,牵马入了上城。
越往北街的方向走,路面越干净。
也越显得他们这一行刺眼。
血、泥、灰、铁链、破布、半死的活人。
像是把旧驿坡后的那口黑泥,硬生生拖进了天渊城最干净的地方。
瘦高账房跟在后面,越走越抖。
走到镇城司外那条街时,他终于忍不住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他像是这才真正明白,叶霄不是要把他们带去秦氏领赏。
也不是要私下问话。
是要把这口黑账,直接送进镇城司。
送进这个连上城世家和各大商会,都得收敛三分的地方。
镇城司门前,当值镇城卫正要换班。
他一看见叶霄,先是一怔。
随后目光落到马背上的活证、钩链押着的白衣掌事,还有瘦高账房怀里那扎东西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手先按刀。
这是镇城司的规矩。
血案入门,先戒备。
叶霄把天级镇城卫牌往前一递。
牌没有离手。
那镇城卫近前验过,只看一眼,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叶霄收回令牌。
“开值房。”
“按上档封证。”
“叫医手。”
“叫匠手。”
“递卢行舟。”
当值镇城卫没有半句废话。
“是。”
镇城司门一开,里头原本还没彻底亮起的灯,一盏接一盏被点燃。
白衣掌事被押进门槛时,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真以为……进了镇城司,就能查到底?”
叶霄没回头。
“查不查到底,是镇城司的事。”
白衣掌事喘了两声,血从嘴角往下淌。
“那你呢?”
叶霄脚步一停。
“我负责把门砸开。”
白衣掌事那点笑,当场僵在脸上。
……
值房里,灯火彻底亮了。
长案被清出来。
叶霄把袖中的西三口夜账放在一边。
半张压着朱泥残印的黑签,也被放到案上。
旧签、假契、散工牌,被瘦高账房一张张摆开。
秦氏探风被安置在靠墙的矮榻上。
医手先看他气息。
匠手则拿来细錾和小锯,蹲在矮榻边,去看那只套在他脖颈上的铁环。
铁环勒得太深。
不能硬撬。
医手按着秦氏探风颈边血脉,低声道:
“慢点。”
“再深半分,先勒死他。”
匠手手心也冒了汗。
铁锈和血糊在一处,铁环边缘几乎嵌进肉里。
那秦氏探风醒着。
他疼得眼珠都在颤,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叶霄走到矮榻边。
“撑住。”
秦氏探风嘴唇动了动。
“能……回城了?”
叶霄道:
“回了。”
那人眼眶一下红了。
匠手低头动手。
细细的锯声在值房里响起来。
当值镇城卫看着案上那半张黑签,没敢随便碰。
半枚朱泥残印压在签角。
三道极细的针纹,像藏在血肉里的刺。
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封匣。”
另一名镇城卫立刻取来铜匣。
叶霄抬手拦了一下。
“先等。”
那名镇城卫一顿。
叶霄看着那半张黑签。
“卢行舟来之前,谁也别单独碰。”
值房里一下安静。
他们立刻明白叶霄的想法,越是重要的东西,越不能让一双手单独碰。
当值镇城卫立刻点头。
“三人同封。”
“先描录。”
“再录副册。”
“活证、掌事、账房,分押分录。”
他说完,亲自往外传令。
半刻钟不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卢行舟披着外袍进来。
可一进门,眼里那点刚被人从睡里拽出来的不耐,便散了。
先看人。
再看证。
再看长案。
最后才看叶霄。
卢行舟笑了一下。
“叶霄。”
“你是真不让我睡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