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灯已经点起。
严泉坐在案后,手边压着账册,几张帖子分开摆着。
林砚站在桌边,眼底还带着血丝,显然这阵子没少在外头跑。
荒狼靠在门边,马武立在一旁,都没先开口。
叶霄进门后,只扫了一眼案上的帖子,没伸手。
该看的,方才都看过了。
他走到案边,先问严泉:
“堂里这一个月,账和人,压得住?”
严泉点头:
“压得住。”
“河街、码头、几条小巷的账牌都没乱。递帖的人来了几拨,我都先压着,没让底下人跟着乱动。”
叶霄又看向林砚:
“外头呢?”
林砚低声道:
“风已经起来了。”
“这几家递帖的事,外头都在猜。猜堂主会不会见人,先见谁,见完以后,又准备往哪边靠。”
“还有些没资格递帖的,也在打听门路。”
叶霄点了下头,转向荒狼:
“门上呢?”
荒狼道:
“暂时还没脏手真伸进来。”
“可眼睛不少。”
“这几天在堂外转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叶霄淡淡道:
“堂里照旧。”
“几张帖子而已,别先把自己的心乱了。”
严泉低头:
“明白。”
林砚、荒狼也都应了一声。
马武憋到这会儿,到底没忍住:
“堂主。”
叶霄看他:
“说。”
马武看了一眼案上的帖子,问得很直接:
“您先见哪家?”
前厅里顿时更静了。
马武问完后,目光却没停在那几张拉拢的帖子上,而是又扫了一眼案角那张沉青帖子。
王家、楚家、长源、魏家、宝通,都把手递到了门口。
叶霄神色平平:
“长源。”
马武一怔:
“长源?”
“堂主既然缺药缺肉,怎么不先去找秦氏补这一口?”
这回,严泉、林砚都没接话。
可这话,显然也是他们心里想过的。
秦氏供奉牌在。
月供也在。
真要补眼前这口资源,按理最顺手的,就是秦氏。
叶霄道:
“供奉牌我接了,月供我照拿。”
“可再往前伸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马武皱眉:
“秦策行不是说过,真有事,能另开一笔价?”
“难道他反悔了?”
“自然不会反悔。”叶霄道,“可黑签上的秦氏内印,还压在镇城司铜匣里。”
“现在谁都知道,秦氏自己门里刚被撕开一道缝。”
“这时候我若去找秦氏,不是好事。”
“而且你们可想过,外头会怎么想?”
马武顿了顿。
严泉低声接上:
“会觉得堂主和秦氏,已经真正绑死了。”
叶霄点头:
“我现在缺药,缺肉。”
“可不代表我要把名字挂死在哪家。”
荒狼也反应过来:
“所以先见长源,不是因为它给得多,是因为它这口买卖最好拆。”
“堂主要的是货,不是把名字挂到它门口去。”
叶霄看了他一眼:
“对。”
他随即转向严泉:
“你跟我走一趟。”
“林砚继续盯外头的风。”
“荒狼看门。”
“马武守堂里。”
“是。”几人同时应声。
叶霄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
长源商会的门楼,在夜色里依旧亮着灯。
门前高灯垂下,漆金匾额压在门楼正中,气派有,却不张狂,一看便知道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地方。
叶霄和严泉走到门前时,阶上两名伙计先看了过来。
一个看刀。
一个看衣。
叶霄衣着不破,可放在上城,也谈不上体面。刀在鞘中,沉黑无声,也看不出深浅。
其中一名伙计先挡了半步,脸上仍挂着客气:
“这位爷,商楼今夜不见散客。”
严泉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叶霄先把他压住,自己道:
“找林掌事。”
那伙计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变:
“林掌事更不见闲客。”
“若要递帖子,明日白天再来。”
严泉这才冷冷道:
“你连人都不问,就敢往外挡?”
伙计心里也有点发虚,可还是硬撑着道:
“不是小的不问,是林掌事平日里见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主儿。夜里撞门就一句找林掌事,小的若个个都往里通报,这门也不用守了。”
这话一落,楼口另外几名伙计也都看了过来。
有打量。
也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叶霄没动气,只淡淡道:
“那你进去传一句。”
“就说叶霄来了。”
那伙计先是一怔。
可紧跟着,眼底那点怀疑还是没压住。
叶霄这两个字,如今在上城早就传开了。
问武台也好,成凝罡也好,杀凝罡也好,一件接一件,早把这名字抬到了桌上。
可眼前这人,衣着不显,身边只带了一个人,站在门口也没半点摆谱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外头风声里那个被传得狂得没边,连上城几家递来的路都敢往外推的叶霄。
他嘴角抽了抽:
“这位爷,名头不是这么借的。”
“真撞了不该撞的门,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你还是离开吧。”
严泉眼里那点火一下顶了上来。
也就在这时,楼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却很稳。
林掌事正从楼梯上走下来,身边还跟着一名账房模样的人,像是刚送完客。
他原本只是随意往门口扫了一眼。
可这一眼过去,人便顿了一下。
下一刻,脚下立刻快了半拍,隔着门便先拱了手:
“叶堂主!”
楼口那几道原本看热闹的目光,几乎同时一收。
旁边一个刚要上阶的客人,也下意识停了脚,没再往前抢。
门口几个伙计脸色当场就变了。
挡在前头那人更是脖子一缩,头皮都麻了。
林掌事走到近前,没先和叶霄寒暄,直接就是一句:
“瞎了眼的东西。”
“连人都认不出,也敢拦门?”
那伙计立刻低头:
“小的该死。”
“滚去后门记过,今夜别再站前门了。”
林掌事冷冷说了一句后,没再理他,转回身时,脸上那点笑已经稳稳挂了回去:
“叶堂主肯亲自来,是林某失迎了。”
“里边请。”
叶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门口的人,眼界不低。”
林掌事笑道:
“门口先看衣,楼里再看人。”
“今日若挡的是别家,算他们守门有功。可挡到叶堂主这里,就是他们失职了。”
这话说得圆,也把门口那点气顺手抹平了。
叶霄没再多说,迈步进楼。
严泉跟在后头,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落下去。
不是伙计低头值钱。
是林掌事亲自下楼接这一回,值钱。
……
偏厅里,灯火压得很稳。
林掌事请二人落座。
这一次,他身后没再抬三口大箱,也没摆什么大阵仗。
只带了两名仆从。
一人捧木匣。
一人捧薄册。
刚一坐定,林掌事便先开口:
“上回那次,是林某错了。”
叶霄没有说话。
林掌事继续道:
“那时候,林某想的是,先把长源的路挂到堂主身上。”
“如今再看,是林某低估叶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