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岁月,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朱元徒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他白天在山里觅食、修炼,夜里回到庙中,在那尊被他擦得锃亮的菩萨像前趴着,运起《本相淬体诀》。法力恢复得极慢,像干旱季节里山泉的渗水,一滴一滴,半天才积出个小水洼。可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五百年,够他慢慢熬了。
那团金色的流光一直陪着他。它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绕着他转,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身边,偶尔闪一闪,像是在告诉他“我还在”。朱元徒有时候会跟它说话,说歧霞岭的事,说水部的事,说碧萱的事。它听不懂,可它会闪,闪得亮亮的,像是在回应。
山里的日子清苦,却也自在。饿了就吃野果草根,渴了就喝山泉溪水,困了就找个岩缝眯一会儿。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催他,没有人在他耳边说“朱尚书,这份奏报您得批了”。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看那些仙官们的脸色,不用在朝堂上小心翼翼地说话。就做一头猪,一头自由自在的野猪。
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五百年后,那个叫唐三藏的和尚会来。到时候,他就得跟着他走,一路西行,降妖除魔,护他取经。那是他的因果,他的劫数,他的赎罪。逃不掉的。
这一日,春暖花开。山里的桃花开了满坡,粉嘟嘟的,像一片片粉色的云霞落在山间。朱元徒趴在山坡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半眯着眼,嘴里嚼着一把嫩草。那团金色的流光趴在他肚皮上,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远处,溪水潺潺,鸟鸣啾啾。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他想哼哼。
忽然,那团金光闪了一下,从他肚皮上飞起来,朝溪边的方向飞去。朱元徒睁开眼,顺着它飞的方向看去。溪边,一个女子正蹲在那里,低头洗脸。
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垂落额前。背影纤细,腰肢盈盈一握,从侧面看,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朱元徒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在山里住了几十年,见到的活物不是兔子就是山鸡,连个母的都少见。如今忽然看见一个姑娘,还是这么好看的姑娘,他那颗几百年没怎么跳动过的心,忽然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迈开步子朝溪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巴,鬃毛打结,獠牙上还沾着草汁,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庙里,在墙角那汪积水里滚了几滚,把身上的泥巴洗掉大半,又用蹄子把獠牙蹭了蹭,这才重新朝溪边走去。
那女子还在溪边,已经洗完了脸,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朵野花,放在鼻端轻轻嗅着。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朱元徒看呆了,四只蹄子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见一头浑身黑毛、獠牙外露、傻愣愣站在那里的野猪,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呆子,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好听极了。朱元徒的魂都要飞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呼噜声。他忘了,他现在还是一头猪,连人话都说不了。
那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她的手很软,很暖,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你是一头野猪?还是有主的?”她歪着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好奇。
朱元徒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野猪?他不是纯粹的野猪。说自己有主?他确实有主,碧萱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可碧萱远在歧霞岭,他连回去都不行,更别说去见她了。
那女子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模样,又笑了。“你不会说话?那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朱元徒用鼻子拱了拱地,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也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那女子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算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叫玉娘,住在那边山里的洞府。你要是饿了,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桃花林里。
朱元徒站在溪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那团金色的流光飞过来,在他面前闪了闪,像是在说“你傻了吗”。
朱元徒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泥地上画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咧嘴笑了。他也不认得自己写了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他动心了。不是因为她是妖,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他太孤独了。五百年,太长了。他一个人,熬不住。
第二天,朱元徒去了玉娘说的那座山。
山不高,林很密,半山腰处有一座洞府,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用鼻子拱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不大,却很干净。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火摇曳,把洞里照得暖融融的。石桌上摆着几碟果子,石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角落里还有一面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
玉娘正坐在石床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见朱元徒进来,她放下书,笑了。“你还真来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饿不饿?桌上有果子,自己吃。”
朱元徒走过去,在石桌旁趴下来,用鼻子拱了一颗桃子,塞进嘴里。桃子很甜,汁水饱满,比他平时在山上啃的野果好吃多了。
玉娘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你这呆子,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朱元徒不理她,继续吃。他一口气吃了三颗桃子、两个梨、一把红枣,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趴在石桌旁不动了。
玉娘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闪着光。“你是成了精的?”她忽然问。
朱元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修为?”
朱元徒想了想,伸出蹄子,在地上划了几个数字。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修为,被贬下凡后,法力十不存一,可底子还在,比一般的妖怪还是强了不少。
玉娘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散仙之上?”
朱元徒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