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朱元徒在山中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法力在慢慢恢复,虽然慢,可确实在恢复。那对断了的獠牙,也渐渐长了出来,虽然不如从前锋利,可至少能用了。那团金色的流光也越来越亮了,有时候会在夜里飞出去,在月亮旁边转几圈,然后飞回来,停在他身边,闪一闪,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玉娘的修为也涨了不少。朱元徒虽然没有刻意教她,可两人在一起久了,气息交融,她的修为自然而然就上去了。她很高兴,说他是她的福星。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他只知道,这几十年的日子,他不后悔。
这一日,朱元徒趴在洞口的石台上晒太阳,玉娘坐在他旁边,给他梳毛。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们头顶盘旋,偶尔落下来,在玉娘的指尖蹭一蹭,然后又飞上去。
“呆子,”玉娘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朱元徒睁开一只眼,看着她。“什么以后?”
“就是……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吧?你的仇家,你的债,你的因果,总得有个了结。”
朱元徒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不能一直在这里。那个叫唐三藏的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到时候,他就得走。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山,舍不得这洞府,舍不得她。
“再说吧。”他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高员外哈哈大笑,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来来来,老夫带你见见翠兰。”
朱元徒跟着他走进堂屋,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他不知道翠兰长什么样,好不好看,性子好不好。他只希望她能容得下他这头猪,能给他一口热乎饭吃。
堂屋里,一个女子正坐在屏风后面。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她的身影——身材纤细,腰肢盈盈一握,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翠兰,出来见见朱壮士。”高员外朝屏风后面喊道。
片刻后,翠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朱元徒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垂落额前。面容清秀,眉眼如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开的雏菊,清新,淡雅,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朱元徒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碧萱,想起了玉娘。碧萱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梅花;玉娘是娇艳的,像春天的桃花;翠兰是朴素的,像秋天的野菊。不一样,可都一样好看。
翠兰也在看他。她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看着他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看着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可她觉得,他是个实诚人。
“翠兰,这位是朱刚鬣朱壮士。”高员外笑眯眯地介绍,“他是来咱们家入赘的。”
翠兰的脸红了,低着头,轻声道:“女儿全凭爹爹做主。”
高员外哈哈大笑,拍着朱元徒的肩膀。“好!好!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成亲!”
朱元徒站在堂屋里,看着翠兰低头脸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恍惚。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歧霞岭,他和碧萱成亲的那天。没有宾客,没有酒席,只有他们两个。碧萱穿着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发间插着那支碧玉簪,坐在石座上,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他以为他会和她过一辈子。可他没有。
如今,他又要成亲了。和一个凡间的女子,一个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可他没有别的路走。他不能回歧霞岭,不能回水部,不能回天庭。他只能在这里,在高老庄,做一个上门女婿,种地,干活,等那个和尚来。
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袖子里拱了拱,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袖子。
那一夜,山里的月亮格外圆。
朱元徒和玉娘在山洞深处,面对面的盘膝坐着;石桌上摆着两杯酒,酒是玉娘从山下镇上买来的,入口醇厚,后劲不小。他们喝了几杯,话便多了起来。
玉娘说:“呆子,你从不讲你从前的事,能不能说说?”
朱元徒说:“从前的事忘了,记不清了。”
玉娘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的从前就是头野猪,从山野中爬过来,撞上了我,别的还有什么从前?”
朱元徒也笑了,没有接话。
桌上的酒喝完了,两人的气息便交织在一起。玉娘靠过来,依偎在他身上,那条细长的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轻轻摆动着,她的本体是隻白兔,修行了不知多少年,化形成人后娇小玲珑,浑身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朱元徒低头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爱,不是欲,只是孤独太久之后的依恋。
可是这天夜里,却出了大事。
双修到一半,玉娘忽然惨叫一声,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跌坐在石床上,浑身发抖。她那张清秀的脸扭曲着,皮肤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妖气狂暴地四散,压都压不住。
朱元徒吓了一跳:“怎么了?”
玉娘说不出话。她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掐着法诀,拼命压制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妖力。可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她的经脉承受不住,皮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有血丝渗出来,把粉色的衣裙染成了暗红。
朱元徒这才明白过来——他的修为太高了,本源也太霸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