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被贬下凡，法力十不存一，可他的根基还在。那是散仙的根基，是经过天劫淬炼的根基，是无数年治水降妖积累的功德凝聚的根基。玉娘只是个金丹期的小妖，如何承受得住？
“别动！”朱元徒冲上去，按住她的肩膀，将法力渡入她体内，试图帮她疏导那股暴走的妖力。可他的法力一进去，反而火上浇油，玉娘体内的经脉像脆弱的河堤，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
她大口大口地吐血，血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朱元徒，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元徒拼命地渡法力，拼命地帮她疏导，可没有用。她的经脉已经碎了大半，丹田也开始崩裂，妖丹上布满了裂纹，像一颗快要碎掉的鸡蛋。
“呆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行了。”
“别说话！”朱元徒的眼眶红了，“我救你！”
玉娘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我不后悔，这几十年的日子，我不后悔。”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落，垂在石床边，眼睛慢慢闭上了。
朱元徒抱着她，坐在石床上，一动不动。那团金色的流光从角落里飞出来，在他们头顶盘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哭泣。洞外，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得山里一片银白。
朱元徒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才慢慢站起身，把玉娘轻轻放在石床上，给她整理好衣裙，把她的头发梳顺，把那支银簪重新插好。
他走出洞府，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挖得很深，很深，深到能挖出山石下面的黄土。他把玉娘抱出来，放进坑里，把她的身子摆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那团金色的流光飞过来，在她脸上轻轻蹭了蹭，然后飞回朱元徒身边。
朱元徒跪在坑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玉娘，俺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沙哑，“俺不该……不该碰你。”
可他知道，这不是碰不碰的问题。是他的命，她的命，他们的因果。她图他的修为，他图她的陪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可她没有错。她只是想修行，想活得更久，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错了。他不该在她根本承受不住的时候碰她。他太自私了。
他捧起一捧土，撒在玉娘身上。然后又一捧，又一捧，又一捧。土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被血染红的粉色衣裙上。
那团金色的流光飞过来，停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填平了坑，朱元徒从山里搬来一块大石头，立在坟前。他用獠牙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玉娘”。字歪歪扭扭，难看得很，可他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刻得深深的。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朝山下走去。没有回头。
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水痕。
朱元徒走了很远，远到那座山已经看不见了，才停下来。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歧霞岭不能回，天庭不能去，玉娘的洞府也不能待了。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是他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他想起观音菩萨的话——“五百年后，东土大唐会有一位僧人，西行取经。他路过这里的时候，需要有人护送。”
五百年。他才等了不到百年，还有四百多年。四百多年，他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浑身泥巴，鬃毛打结，獠牙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想化形，可法力不够，勉强化出个人形也维持不了多久，半人半猪，吓人得很。
可他不想再做野猪了。做野猪，太苦了。没人说话，没人陪着，每天在山里转悠，饿了啃草根，渴了喝溪水，困了找个岩缝眯一会儿。从前他不觉得苦，因为心里有盼头。盼着碧萱，盼着回去，盼着五百年后那个和尚来。可现在，他心里空了。玉娘死了，碧萱远在天边，那个和尚还不知道在哪。
他想找个人。不是妖怪，不是神仙，是普普通通的人。能跟他说说话，能让他有个地方住，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他想起路过的一个小镇，叫高老庄。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镇上有个姓高的员外，家里三个女儿，大女儿二女儿都嫁了人，只剩三女儿待字闺中，听说长得不错，性子也好。
朱元徒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去高老庄，当上门女婿。
他知道自己不是人。可他会化形。虽然维持不了多久，可应付个把时辰没问题。等成了亲，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他现了原形，那高员外还能赶他走不成？他在歧霞岭当了几十年山大王，在水部当了十几年尚书，什么场面没见过？哄几个凡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至于良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对沾血的獠牙。良心这东西，他早就没有了。从他被贬下凡的那天起，就没有了。他治水救人是良心，降妖除魔是良心，可天庭不认他的良心。他老老实实做官，认认真真办事，到头来就因为喝多了走错路，就被一脚踹下凡间。他的良心，值几个钱？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炊烟，深吸一口气。
“走，去高老庄。”
朱元徒找了个隐蔽的山谷，花了三天时间，把化形术练了又练。
他从前化形，一念之间就能变成人形，维持个三天三夜没问题。如今法力不够，化形勉强，维持也勉强。他在山谷里试了又试，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看的模样——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浓眉大眼，国字脸，络腮胡，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是那对獠牙收不完全，一说话就露出来，露出来就吓人。
他想了个办法——少说话。不说话，就露不出来。实在要说，就低着头说，用手挡着嘴说。
那团金色的流光看着他这副模样，闪了又闪，像是在笑。
“笑什么笑？”朱元徒瞪了它一眼，“俺这是为了生存。生存，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