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闪得更欢了,绕着他又转了几圈,然后钻进他袖子里,老老实实待着不动了。
朱元徒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玉娘从前给他做的,靛蓝色的粗布短褂,虽然旧了,可洗得干干净净。他把獠牙使劲往里收了收,又把鬃毛理顺了些,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高老庄走去。
高老庄坐落在山脚下,背靠青山,面临溪水,百来户人家沿着溪流两岸分布,零零散散,倒也齐整。庄口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怕有几百年,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聊着天。
朱元徒走过去,朝那些老人抱了抱拳。“老人家,借问一声,高员外的家在哪儿?”
几个老人抬起头,看见一个魁梧的大汉站在面前,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穿着靛蓝短褂,虽旧却干净,看着像个实诚人。
“你找高员外作甚?”一个老汉眯着眼问。
“俺是外乡来的,听说高员外家招女婿,特来试试。”朱元徒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手挡着嘴,生怕獠牙露出来。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老汉磕了磕烟锅,朝庄里一指:“往里走,最大的那院子就是。高员外今儿个正好在家,你去碰碰运气吧。”
朱元徒道了声谢,大步朝庄里走去。
高员外的院子果然气派,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院门敞着,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朱元徒走进去,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汉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绸着缎,有的粗布麻衣,个个翘首以盼,等着高员外出来。
朱元徒混在人群中,也不显眼。他低着头,用手挡着嘴,装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不多时,一个身穿藏青绸袍、白白胖胖的老者从堂屋里走出来,正是高员外。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衣着华丽,想必是高夫人。两人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汉子。
“诸位,老夫今日招婿,不为别的,就为小女找个依靠。”高员外开口,声音洪亮,“老夫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二女儿都已出嫁,只剩三女儿翠兰待字闺中。老夫年事已高,家业无人继承,只得招个上门女婿,入赘高家。”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不图财,不图势,只图人品好、身体好、能干活、能守家。诸位若有意,可留下姓名,待老夫一一过目。”
话音落下,那些汉子便争先恐后地报上名来。有的说自己家有良田百亩,有的说自己在镇上开着铺子,有的说自己读过书、识得字。朱元徒站在后面,没吭声。他不图财,不图势,只想找个地方住下来,安安稳稳地等那个和尚来。
高员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停在朱元徒身上。“那位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朱元徒愣了一下,用手挡着嘴,含混地说:“俺叫朱刚鬣。”
“朱刚鬣?”高员外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是做什么的?”
“俺是个庄户人,种地的。力气大,能干活。”朱元徒说着,走到院子角落那块磨盘前,双手一抱,轻轻松松举了起来。那磨盘少说也有四五百斤,他举在手里,脸不红,气不喘,跟玩儿似的。
院子里一片哗然。那些汉子们目瞪口呆,高员外也愣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大力气的人。
“好!好!”高员外连说了两个好字,走下台阶,围着朱元徒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壮士,你可有家室?”
朱元徒摇了摇头。“没有。孤身一人。”
“那……你可愿意入赘高家?”
朱元徒放下磨盘,朝高员外抱了抱拳。“俺愿意。”
高老庄的张灯结彩,从三天前就开始了。
高员外是个讲究人,虽然招的是上门女婿,可排场一点不小。红绸从村口一直挂到院子里,灯笼挂了整整一条街,鞭炮放了一箩筐,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杀了两头猪、三只羊,摆了二十桌席面。庄里庄外,能来的都来了,挤得院子里水泄不通。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抢着掉在地上的糖果瓜子,大人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热闹得像过年。
朱元徒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上戴着朵碗口大的红花,站在堂屋里,手足无措。这喜袍是翠兰连夜赶制的,宽肩窄腰,正合他的身板,可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捆住了一样。那朵大红花压在头顶,沉甸甸的,晃来晃去,他想摘又不敢摘。
那团金色的流光藏在他袖子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像是在笑话他。他偷偷按了按袖子,低声嘀咕:“别闹,等完了事,给你吃糖。”
流光闪了闪,老实了一点。
翠兰从里屋出来了。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朱元徒隔着那层红纱,隐约能看见她的脸——被烛光映得红扑扑的,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高员外坐在堂上,高夫人坐在他旁边,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一拜天地——”
朱元徒和翠兰转过身,对着堂外的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高员外和高夫人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了一拜。翠兰的红盖头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送入洞房——”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孩子们拍手叫好,大人们起哄吹口哨。朱元徒被几个壮汉架着,推推搡搡地送进了洞房。翠兰被丫鬟们搀着,跟在后面,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
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字贴满了墙壁。床上铺着大红被褥,被褥上撒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桌上摆着两杯酒,一盘点心,几碟果子。
丫鬟们嘻嘻哈哈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朱元徒和翠兰两个人。
朱元徒站在那里,看着坐在床沿上的翠兰,心里头忽然慌了起来。他在歧霞岭当了几十年山大王,在天庭做了十几年尚书,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面对这个凡间的女子,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朵大红花都攥湿了。
翠兰低着头,一动不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翠兰身边坐下。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翠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