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朱元徒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俺帮你把盖头掀了?”
翠兰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朱元徒伸出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慢慢掀了起来。红盖头下面,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紧张,一丝羞涩。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涂了胭脂,还是被红烛映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朱元徒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了碧萱。想起了他们成亲那天,碧萱没有穿嫁衣,没有盖红盖头,只是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发间插着那支碧玉簪,坐在石座上,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她说:“我等你。”他说:“俺会回来的。”可他没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你怎么了?”翠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元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些事情。”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翠兰一杯。“来,喝了这杯酒。”
翠兰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是甜的,桂花酿,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翠兰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脸更红了。
朱元徒看着她,忽然笑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翠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朱元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俺这张脸,还能叫好看?你是没见过好看的。”
“我见过。”翠兰的声音很轻,“可我觉着,你最好看。”
朱元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翠兰,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她是真心觉得他好看。不是因为他长得多俊,是因为她心里有他。才见了一面,心里就有了他。这份单纯,这份赤诚,让他无地自容。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翠兰。”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俺……俺有件事要跟你说。”
翠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人,是一头猪;想说他被贬下凡,不是什么庄户人;想说他心里还有别人,不能真心待她。可他看着翠兰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满心满眼的欢喜,那些话就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没事。”他低下头,“以后再说吧。”
翠兰笑了,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你以后就是我夫君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朱元徒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袖子里拱了拱,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朱元徒和翠兰,谁也没有睡。他们坐在床沿上,说了半夜的话。翠兰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爹怎么白手起家置下这份家业,说她娘怎么教她绣花、做饭、持家,说她姐姐们出嫁时她有多舍不得。她说个不停,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夜说完。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一说,就露馅了。獠牙会露出来,人形会维持不住,一切都会暴露。
翠兰说着说着,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些红彤彤的灯笼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朱元徒从袖子里摸出那团金色的流光,托在掌心。流光在他手里闪了闪,然后慢慢亮了起来,照得满屋都是金色的。
“小金,”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俺是不是很坏?”
流光闪了闪,像是在说“是”。
“俺知道。”朱元徒苦笑了一下,“可俺没办法。俺得活着。活着等那个和尚来。等功德圆满了,俺就能回去了。回歧霞岭,回水部,回天庭。到时候,俺就能见到碧萱了。”
流光又闪了闪,这次亮了許多,像是在说“你还有我”。
朱元徒看着那团光,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小金。”
“……”
“谢谢你。”
流光猛地亮了起来,绕着他转了好几圈,然后钻进他袖子里,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翠兰醒来的时候,朱元徒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上衣裳,走出房门,看见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晨光中闪着光。翠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走过去,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汗。”
朱元徒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俺习惯了,早起干点活,心里踏实。”
翠兰笑了,接过毛巾,踮起脚,帮他擦背上的汗。“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也够吃够穿。你好好歇着,别累着。”
朱元徒看着她,心里忽然一软。“俺不累。俺力气大,不干活浑身不自在。”
翠兰没有再劝。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劈柴,偶尔递块毛巾,偶尔递碗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