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员外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这才像一家人嘛!”
朱元徒在进门的当天晚上,找了一个没人的机会,悄悄跪在院子里,朝着西南方磕了三个头。西南方,是歧霞岭的方向。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袖子里钻出来,贴在他脸上,温温的,暖暖的,像是在安慰他。
“碧萱,俺对不起你。”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可俺没办法。俺得活着。活着,才能回去见你。你等着俺。等那个和尚来了,俺跟着他走完那条路,功德圆满了,俺就回去。到时候,俺再也不走了。”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成亲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朱元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扫地、喂猪、下地干活,什么活都干,从不见他闲着。翠兰心疼他,劝他歇歇,他不听。他说,俺力气大,不干活浑身难受。翠兰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高员外看在眼里,心里欢喜得很。这个女婿,虽然长得粗犷了些,可人踏实,能干,不偷懒,不耍滑,比他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他逢人便夸,说他有眼光,替女儿找了个好夫君。
庄里的人渐渐也知道了这个新来的上门女婿。有的说他力气大,一个人能顶十个;有的说他老实,从不多话;有的说他长得凶,看着吓人。说什么的都有。朱元徒不在乎。他只在乎翠兰。
翠兰对他好,是真的好。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今天炖鸡,明天烧鱼,后天包饺子。她做的饭好吃,比玉娘做的好吃多了。她还会给他做衣裳,做鞋,纳鞋底,针脚密密的,结结实实,穿在脚上舒服得很。她还会在他干活的时候送水送饭,坐在田埂上看着他,一坐就是半天。
朱元徒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有饭吃,有衣穿,有人陪着,不用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是朱刚鬣,不是庄户人,不是高家的上门女婿。他是朱元徒,是歧霞岭的山大王,是天庭的水部尚书,是一头被贬下凡的猪。他在这里,只是为了活着,等那个和尚来。
翠兰问他:“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他说:“种地的。”
翠兰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没有了。”
翠兰没有再问。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藏着很多事。他不说,她就不问。她只是对他更好,更温柔,更体贴。她想用这些,把他心里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地融化。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是融化不了的。
高老庄的日子,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朱元徒在高家做了三年上门女婿。三年里,他劈了三千斤柴,挑了五千担水,种了二十亩地,修了三间厢房,打了两口水井。高员外逢人就说他这个女婿好,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婿都好。庄里的人也从一开始的议论纷纷,渐渐变成了竖起大拇指。这朱家的女婿,确实没得挑——能干,老实,不惹事,见谁都笑眯眯的,虽然长得凶了点,可心眼好。
翠兰三年里也变了。从一个青涩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眉眼含笑的少妇。她学会了做更多的菜,学会了持家,学会了掌管家里的账目。她不再像刚成亲时那样小心翼翼地看他,而是大大方方地拉他的手,挽他的胳膊,在人前也不避讳。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夫君,虽然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她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可她不问。她怕问了,他就走了。
朱元徒对她也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好。他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捏肩,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衣裳披在她身上,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守在床边,熬药、喂药、擦汗,比丫鬟还细心。翠兰的娘高夫人说,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疼媳妇的男人。
可翠兰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经常在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西南方的天空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夜,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不知道西南方有什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轻轻走出去,把一件衣裳披在他肩上,然后悄悄回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夜,又是月圆。
朱元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西南方的天空。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在他面前盘旋,光芒比平时亮了些,像是在说什么。
“小金,”朱元徒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你说,她还好吗?”
流光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知道”。
朱元徒苦笑了一下。“俺也不知道。俺只希望,她还活着,还等着俺。”
流光贴过来,在他脸上蹭了蹭,温温的,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碧萱。想起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坐在浑天洞的石座上,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想起她端着一碗灵芝汤说“喝了”的语气,想起她那条青鳞蛇尾缠在他手臂上的温暖。想起她站在后山巨岩上,望着北边的天空,等他的样子。
他欠她的。欠了她一辈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睁开眼,转过头,看见翠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夜里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她走过来,把汤递给他。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睡不着。”翠兰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你天天晚上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看星星。”
翠兰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朱元徒的声音很轻,“俺从前有个朋友,她喜欢看星星。她说,看着星星,就觉得心里踏实。”
翠兰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她只是靠得更紧了些。“那你现在看着她看过的星星,心里踏实吗?”
朱元徒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日子继续过。高员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家里的担子渐渐落到了朱元徒肩上。他管着田地,管着长工,管着收成,管着账目。他不识字,可他会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账房先生还快。高员外说他是天生管家的料,他笑了笑,没说话。他哪是什么管家的料,他管过比这大千倍万倍的家当。
翠兰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高夫人急得不行,到处求神拜佛,求子嗣。翠兰也跟着急,整天喝那些苦得不能再苦的汤药。朱元徒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人和妖,是生不出孩子的。他不是人,也不是纯粹的妖。他被贬下凡,轮回转世,说到底是仙是妖是人都不是,是一头被剥去了一切的猪。他和翠兰之间,不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