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不敢说。说了,翠兰会伤心;不说,她会一直盼着。他不知道哪个更残忍。
他只是对她更好。更好,更好,好到整个高老庄的人都说,朱家的女婿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翠兰也这么说。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愁。
第五年的春天,庄里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那道士穿着灰色道袍,手持拂尘,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在庄口的槐树下摆了个摊,给人算命看相,测字卜卦,生意好得很。高夫人把他请到家里,给翠兰卜了一卦,问子嗣。道士掐指一算,说,缘分未到,急不得。高夫人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到?道士说,天机不可泄露。
临走的时候,道士路过院子,看见朱元徒正在劈柴。他停下脚步,看了朱元徒一眼,那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朱元徒感觉到了,抬起头,与他对视。道士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打了个稽首,转身走了。
朱元徒知道,那道士认出他了。不是什么云游道士,是天庭的人。天庭一直在盯着他,从他服下轮回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人在天上看着他。他不知道这是大天尊的意思,还是王母娘娘的意思,还是观音菩萨的意思。他只知道,他逃不掉。无论他跑到哪里,躲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天庭的人都能找到他。
他不怕。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他只是替翠兰担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叫朱刚鬣,是个种地的庄户人,力气大,性子好。她不知道他、他的从前、他的罪孽。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朱元徒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翠兰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今天来的那个道士,你认识?”她问。
朱元徒愣了一下。“不认识。”
“可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怪怪的。”
“可能觉得俺长得凶吧。”
翠兰笑了,在他身边坐下。“你长得是凶,可你不吓人。”
朱元徒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着。甜丝丝的,是翠兰亲手熬的,放了很多糖。
“翠兰。”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俺走了,你怎么办?”
翠兰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慌。“你要走?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朱元徒看着她,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
“俺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翠兰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你是高家的女婿,是我翠兰的夫君。你不能走。”
朱元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俺不走。”
翠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花。她靠过来,把头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们。
这天夜里,翠兰睡着之后,朱元徒又坐在院子里。那团金色的流光飞出来,在他面前盘旋。他伸出手,让流光停在他掌心里。
“小金,俺不能留在这里了。”
流光闪了闪,像是在问“为什么”。
“那道人来过了,天庭已经知道俺在高老庄。俺留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天庭不会对俺怎么样,可翠兰呢?高家呢?天庭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流光暗了下来,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俺得走。走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俺。等那个和尚来了,俺再出来。”
流光又亮了起来,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钻进他袖子里。
朱元徒站起身,走到翠兰的房门前,站了很久。他想进去,想再看看她的脸,想再摸摸她的手。可他不能。进去了,就舍不得走了。
他跪下来,朝房门磕了三个头。
“翠兰,俺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俺得走了。你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再生几个孩子。忘了俺。俺不值得你记着。”
他站起身,转过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回头。
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他走出高老庄,走出那片他生活了五年的土地,走进茫茫的夜色之中。
身后,高老庄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像一盏盏就要熄灭的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
他找了一个山洞,钻进去,趴下来。那团流光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在他身边盘旋。他闭着眼,运起《本相淬体诀》。法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咬着牙练,一夜一夜地练。
他不求能恢复到从前的修为,只求能活着,活到那个和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