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缓缓分开,走出两个人来。
徐长钦一身官袍,面色温和,像是来赴宴的客人。
徐旭昌跟在他身后,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嘴角微翘。
“林老弟,别来无恙啊。”
徐长钦热络的打着招呼。
林如海则是愠怒道:“抚台大人,这阵仗可不像是来拜年的。”
徐长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你我在这地界共事,满打满算也快一年了。你是最支持我公务的,若非事态严重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也不会撕破脸面,来为难老弟。”
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可你我权柄,皆是陛下所授。若面对这等大事还无所作为,只怕愧对陛下,愧对我这顶乌纱帽。”
林如海冷笑,“都已携兵闯府了,还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做什么?不如说说,到底是什么大事。”
“带上人来!”
一声令下,两个官兵押着一个盗匪装扮的粗壮汉子走上前来。
汉子一身破旧的短褐,蓬头垢面,手上绑着镣铐。
一抬头看见林如海,脸上顿时显出惊惧之色,连连后退,脚下踉跄跌坐在地,又慌忙往后爬了几步。
徐长钦严肃道:“你当面指认便是。本官会为你做主。只要将罪证主犯指认出来,便可网开一面,你的妻子儿女,都不会受到牵连。”
汉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林如海。
“正……正是此人。是林大人让我们与人取信,往海外贩售私盐的。”
徐长钦一抬头,眯眼道:“林御史,你可听清了?是有人指认你,叛国通敌,养寇自重,贩售私盐。”
“就让我们查一查吧?”
林如海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并无不可,只是我话说在前面,若是没查出什么,又该当如何?”
徐长钦道:“若是查出罪证,今日我便当着尹总兵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罪证公之于众。若是没有……本官自当向您请罪,并在上书朝堂。”
“好,一言为定。”
“搜!”
徐旭昌一声令下,眼角已经泛起了笑意,似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官兵们如潮水般涌向各处屋舍,踹门而入,翻箱倒柜,还有不少人直冲内帏而去。
……
“二爷不好了,林家祸事了!”
昨晚没有受邀到家宴上,贾琏有些愤愤不平,独自地饮了些酒,在这个时辰还没有醒酒,脑中浑浑噩噩的,听得外面人呼喊,还不由得探出头来啐骂。
“说的什么屁话?林府怎么祸事?”
“二爷,小的怎么会开玩笑?官兵已经把府里围了,如今正挨个屋子搜呢。”
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了一股嘈杂的声音,贾琏瞬间清醒过来。
“这……这是怎么了?快过来扶我出去!”
贾琏忙穿戴起来,被人搀扶着往外走,心底还不由得想着。
‘难怪林家如此巨富,田地铺面应有尽有,便是现银都比荣国府里更阔绰。’
‘面上那般节省,其实还是不敢花那些脏银。我可不能被牵连了,得赶快出去。’
快步来到外面庭院,刚好遇见那汉子指认。
‘这是有了确凿证据,才敢破门而入啊!’
贾琏脑中惊得嗡嗡作响,一抬头见到林如海和李宸还稳如泰山一般站在廊下石阶上,心头不觉庆幸。
‘好好好,昨晚幸亏没吃那个团圆宴,不然我也走不开了。’
当下也顾不得腿伤,一把推开小厮,踉跄着奔到徐长钦面前,扑通跪倒在地。
“大人!在下荣国府贾琏,只是在此养伤,林府的事一概不知!昨晚年夜饭我都未曾上桌,大人明鉴!”
徐长钦低头看了一眼,捻须道:“荣国府的?老国公的后人……自是不凡。你且在一旁候着,若真与你无干,自不会冤枉了你。”
得了回应,贾琏才终于安下心来,连连叩首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待退到徐长钦身后,才发觉后背已是洇湿了一大片。
偷偷抬眼望向林如海,对方似乎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并不顾及,唯有他身侧的少年,正怒目而视。
贾琏不觉暗忖起来,‘这李宸瞪着我看做什么?我又跟他没什么过节。’
‘危局之中当要自保,这一点道理都不懂,还真是一个纨绔子弟。站在林如海后面,也不怕被一锅端了,哪怕你镇远侯府最近得了圣眷,可也不该沾染这等污事。’
‘要知道圣眷也只是一时!’
摇了摇头,贾琏不觉叹道:“也就是能欺负欺负贾宝玉这等蠢人了。”
再抬头看,又不禁怀疑,“难道,他们还准备了什么手段?这边是抚台呀,官大几级!”
不多时,便有官兵回禀,取了纸封,上到前方来,双手捧上来。
贾琏看的心头一安。
“大人,请过目,这是在书橱暗格中发现的一封密函。”
“哦?”
徐长钦取在了手上,对着林如海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林御史,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何必多嘴相问。”
徐长钦点了点头。
“好,尹总兵,您来与我一同相看。”
尹总兵应声往前,抬头遥遥看了一下对面两人,脸色欣然。
徐长钦利索的展开信纸,待看清里面字迹,手指猛地一僵。
这并非是他预想中的东西,其中内容并没有指向林如海,反而是自己所辖淮北七县的惨状。
徐长钦猛地将信纸合拢,再抬起头,看向廊下那个面色如常的林如海,喉头滚动了下。
“林如海,你……”
声音一顿,又陡然拔高,硬撑着场面,“你好大的胆子!”
林如海却摇着头,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徐长钦面前,“徐大人,信中所写,可还入眼?”
‘难道是那个丫鬟叛变了,倒是不该将这样关键的事交给儿子去做!’
徐长钦心思百转千回,眼下只能想着收场,忙回头道:“尹总兵,你别看这书信中写的言之凿凿,这不过是一面之词。”
“再者说,他一个盐道的御史,何来录取这些证词的权柄?”
“构陷上官同样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