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层,会议室。
“赵行,这有一份您亲自提交的贷款申请,麻烦您给解释一下吧,一个连正经产品都没有的科技公司,从滨江支行贷走五百万,现在出现了违规行为,您不说赶紧派人去追加抵押物,尽快挽回损失,反而申请了展期。”
李森将手里的贷款申请往赵辉面前一摔。
李森丢的这个文件正是衡辉公司贷款申请的展期文件,这文件自然是苏见仁翻出来的。
曹言之前的提议,苏见仁不出意外地拒绝了,但他和赵辉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至于这份衡慧公司的文件,说来也巧,原本有了金市部的反向保理和曹言介绍的恒言资本介入,衡慧的资金缺口已经基本填上了,偏偏有一笔预料中到期的账款没能按时到账。
那是一家和衡慧合作了两年的下游企业,之前付款一直很准时,这次却突然不知为什么,将本该上周到账的三百万款项压了下来。
奥斯汀跑了好几趟,对方的态度始终暧昧,既不说不付,也不说什么时候付。
三百万的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刚好卡在衡慧的咽喉上。
奥斯汀也不好意思几次三番地去找胡悦和陶无忌他们,毕竟人家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总不能事事都指望别人来擦屁股。
于是便经过一个干金融的朋友介绍,找到久穗金融公司借了一笔三百万的借款,想着等那笔账款到账就立刻还上。
久穗金融公司听起来好听,但其实就是一家高利贷公司,三百万借了不到一个月,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三百六十万。
衡慧那边账款迟迟不到,久穗的人开始上门催收,陶无忌一行人这时候才知道衡慧背地里又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几人商量了一下便把这件事情上报到苏见仁那里,苏见仁自然是让陶无忌他们以衡慧违约为由,要求他们赶在高利贷公司上门之前,提前收回贷款。
结果没两天,程家元跑来得意洋洋的和苏见仁说贷款的事情不用操心了,赵辉会亲自出面,帮衡慧申请展期。
苏见仁正愁抓不到赵辉的把柄,转头就把这件事情告到了李森那里。
赵辉坐直身子,瞥了一眼对面若无其事的曹言,接着看向李森道:“李行,是这样的,我仔细的研究过他们开发的所有产品和设计,只要他们能够进入市场,他们很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代汽车软件的最大黑马。”
“那您知道他们在外面借了好几百万的高利贷吗?”
“我报告里面都如实说明了。”赵辉指了指被李森摔在桌上的那份文件。
“那轻描淡写几行字,能叫如实说明啊?”李森不屑地笑了一声,“在别人眼里那叫掩人耳目。”
“李行,这不是一时的莽撞,是我跟客户经理陶无忌经过深入的企业考察之后的慎重决定,这个报告里面有五十多页的风险评估,不是只有几行字啊。”赵辉据理力争。
“行了,赵行,我理解啊,我们都知道阳光计划呢,是领导考察的重要标准,领导们也不希望看到有人为了出风头,争业绩,给这种负债率高还款来源不明的企业放贷,这不就是拿着广大储户的钱给自己谋求上升的资本吗。”
李森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原则高度,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赵辉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下胸中翻涌的气:“李行,我从业二十多年了,业绩大家有目共睹,说实话,手上经过的贷款比五百万高出十几倍的也数不胜数,这五百万的贷款真的成不了什么上升的资本,以我的经验和判断,这家公司是值得扶持的。”
“我不觉得经验和资历能说明什么,我保留意见,我不同意,行了,先这样吧,散会!”
李森说完直接起身离开,不给赵辉继续争辩的机会。
银行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功夫,高层干部例会上发生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分行上下。
其中自然包括胡悦、陶无忌、程家元他们三剑客。
晚上,滨江花园。
胡悦挽着曹言的手漫步在江边的步道上。
她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地说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
“师兄,你说衡慧的事情怎么办?”
曹言对衡慧这个公司的人没什么好感。
这个公司,技术是好技术,团队也是好团队,但经营管理层面一塌糊涂。
奥斯汀作为财务总监,在资金调度上接连犯下低级错误,先是隐瞒原有债务骗取贷款,后又病急乱投医去借高利贷,每一步都踩在最错的节点上。
如果不是沾了陶无忌他们的主角光环,像衡慧这样的公司,早就被市场淘汰不知道多少回了。
即便眼下没有被淘汰,只要公司管理层不换血,迟早还会在别的地方栽跟头。
“这事情就不用你管了,既然赵辉接手了,他自然会想办法,你们现在能做的已经做了,再多插手反而容易把水搅得更浑。”
胡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委屈:“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明明是好项目,好团队,怎么就因为资金周转的问题,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甘心就对了,”曹言捏了捏她的手,“衡慧公司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资金,是管理,技术团队再牛,没有一个靠谱的经营管理层,钱再多也填不满窟窿,这次就算赵辉帮他们度过难关,下次呢?下下次呢?”
胡悦知道曹言说得对。
这些天他们和奥斯汀还有夏博士一众衡慧高层打交道,也渐渐看出了问题。
为首的夏博士是技术出身,对经营管理的理解约等于零,满脑子都是技术参数和代码实现。
奥斯汀虽然圆滑世故,但在关键决策上优柔寡断,缺乏一个财务总监应有的决断力和风险意识。
至于其他几个联合创始人,要么是夏博士的同学、朋友,要么是跟着他从大公司跳出来的技术骨干,没有一个真正懂经营、懂市场的人。
“师兄你的意思是衡慧很可能以后还会出问题?”胡悦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担忧。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曹言的语气十分笃定。
“眼下汽车行业竞争激烈,汽车软件乘了这股东风,技术迭代快、市场变化也快,衡慧的团队在技术上有优势,但经营管理和市场开拓是他们的致命短板,这次是资金链的问题,下次可能就是市场判断失误、客户流失,或者核心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个公司要活下去,光靠技术是不够的。”
胡悦咬了咬嘴唇,仰头看向曹言:“师兄,那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曹言笑了笑,“这个难关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渡过去,其他人即便想帮,也只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
胡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