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看起来又开心又难过的样子?”罗文看着赵辉上了代驾开过来的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想通了一些事会觉得轻松,但想通本身,往往是因为经历了不想经历的事。”曹言伸手揽住罗文的腰,“走吧,我们也回去。”
赵辉想通了什么,曹言大概能猜到,苏见仁却是真的想不通。
苏见仁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你要有麻烦了……”
程家元只是开了个头,苏见仁便清楚了,一定是远舟信托和竣龙集团弄的那个信托基金被审计组揪出来了。
果然,程家元继续说道:“竣龙集团融资的信托产品被查出来了。”
“这么快?”
“我还听到了你和赵辉的名字。”
“我和你说,儿子,你就尽管装疯卖傻,你可千万不能卷进来,听到没有。”
“哦哦哦。”
“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通话记录是可以查得到的。”
“好,知道了。”
前两周,苏见仁的父亲,也就是程家元的爷爷,刚刚去世,老爷子的葬礼那晚,苏见仁喝醉了,待客人们都散去后,苏见仁当着一众兄弟姐妹还有几个小辈的面,蹩脚地一遍一遍地唱着“世上只有爸爸好。”
程家元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怨恨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个失去了父亲的、脆弱的、会哭的普通人。
也是在那一晚,程家元对苏见仁二十多年的怨恨,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而且到底是亲父子,纵然空档缺席二十多年,在对公部的短短几个月里,父子俩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
所以程家元才会冒着违纪的风险,偷偷给苏见仁打这个电话。
苏见仁挂断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次怎么就鬼迷心窍,为了那个劳什子信托产品跑上跑下,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当儿戏。
他苏见仁平时是不太着调,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名声算不上好,但在业务上从来不糊涂。
这些年里,小错不断,大错却从未犯过,这也是他能安安稳稳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的根本。
银行系统里不是没有二代,甚至可以说不少,但像他这样,正儿八经考上财大、一步步从基层做起来的,其实并不多。
他想找赵辉聊聊,如果没猜错的话,赵辉应该也听到风声了。
以赵辉的行事风格,做事必然留了后手,不至于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索性直接冲到赵辉的办公室,但无论是三层的支行行长办公室,还是四十三层的分行副行长办公室,都没见到赵辉的人影。
倒是在四十三层,看见了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喝茶的曹言。
“曹言,看见赵辉了吗?”
曹言看了一眼门都没敲就闯进来的苏见仁,夹起一个茶盏,慢悠悠地给他也倒了一杯。
“火急火燎的,被苗大侠抓到把柄了?”
苏见仁一屁股坐到曹言对面,端起茶盏一口闷了个干净,烫得他龇牙咧嘴。
“有个信托基金出了点小问题。”
“远舟信托和竣龙集团弄的那个长滩项目?”
“你怎么知道……”话说一半,苏见仁就反应了过来。
这么大的项目本来就要上报分行审批,曹言又分管着金市部和同业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早就看出来那项目有问题了?”
“我没看出来啊,”曹言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计划书做得那么漂亮,申请材料也写得那么详实,我能看出来什么问题。”
话是这么说,苏见仁可不信曹言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这个赵辉也是,关键时候找不到人,商量都没处商量。”
曹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是和他势不两立吗,怎么又想着找他商量了?”
“一码归一码,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个人恩怨先放一边。”
“喝茶。”曹言又给他把茶续上。
苏见仁哪有心思品茶,但看着曹言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焦躁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依言又端起茶盏,这次学乖了,吹了吹才小口喝下。
待苏见仁把嘴里的茶咽下,曹言忽然问道:“你这手表看起来不错,新买的?”
苏见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崭新的劳力士金表。
这是一周前周琳送给他的,那时候审计组都还没正式进驻滨江支行。
周琳说是感谢他之前帮忙,一点小心意,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周琳对自己还是有意思的,心里美了好几天,最近天天戴着这块表,之前自己买的另一款更贵的表都搁在家里落灰了。
苏见仁试探性地问道:“你喜欢?喜欢的话回头送你一块?”
“不用,我觉得还是自己买的,戴着更安心。”曹言说着晃了晃手腕,露出袖口下的百达翡丽。
苏见仁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不是傻子,曹言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他原本和远舟信托是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当初推动那个信托产品,纯粹是因为周琳。
但现在,这块手表戴在他腕上,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苏见仁只觉得手腕上那块金表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想立刻把它摘下来摔在地上。
“这个贱人!”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周琳,还是谢致远,抑或是赵辉。
他之前还想着,以赵辉的风格,做事必然留了后路。
原来,自己就是赵辉的后路。
“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