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的工作结束，胡悦重新回到了审计部的日常工作节奏里。
相比于之前没日没夜的加班，现在的日子简直像是度假。
每天朝九晚五，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整理报告、学习案例。
审计报告当然不用胡悦和程家元这种新来的小兵来写，他们的任务是把这段时间审核过的资料分类归档，把师父王磊标注出来的重点问题整理成详细的附件材料。
不过胡悦倒是知道，这次的审计报告很厚，足足写了五六万字，光是赵辉那个项目就有十来页。
相比于前阵子人心惶惶，蚂蚁搬家似的传递消息，现在整个银行上下反倒是安静了，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暴风雨的中心。
四十三层，备用行长办公室。
李森跟着苗彻一起来给顾慎汇报这次审计组入驻滨江支行的最终结果。
顾慎翻着手里的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这笔十几亿的理财资金很有可能会变成违约，监管一贯三令五申，查得那么紧，还有这样的操作，简直是胆大妄为。”顾慎将报告重重地摔在桌上，“我真是没想到问题会变得这么严重。”
苗彻眼观鼻、鼻观心，作为审计组的负责人，他尽量用客观、中立的语气汇报道：“现在是除了和远舟合作的项目，还有对公部经理麦勇诚严重违规、衡慧科技的贷款不够规范等等这些问题吧。”
李森听了一会见苗彻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接过话头：“哎呀我也没想到啊，您说这赵行平时看着一脸的正气啊，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太可惜了。”
李森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惋惜。
“李行，现在我们谈的这些内容呢，还都只是书面上的调查，需要我们和赵行谈过话以后，才能得出最终的结论。”
苗彻作为赵辉的老同学、老朋友，虽然向来铁面无私，但在这种时候，还是本能地替赵辉挡了一句。
“那确实得好好谈，”李森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顾慎，“顾行，我有一个忧虑啊，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你看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如果还让赵行留在这个位置上，”李森说着，似乎生怕顾慎以为自己在针对赵辉，又补了一句：“当然，我只是为大局着想，一个建议，决定权在您啊，这还合适吗？”
顾慎是总行副行长，自从出了戴其业那件事后，就一直留在了魔都分行，算是代表总行坐镇分行。
分行的日常工作还是李森这个分行行长主持，但在重大事项上，顾慎才是最终的决策者，其中就包括分行高层的人事任免。
李森都这么说了，顾慎自然不可能没有表示，沉默了几秒，说道：“那这样吧，让行政部门发个内部通知，先暂停赵辉所有的工作。”
“确实怕影响不好是吧。”李森表示很理解。
苗彻微微皱眉，不过他一个审计部的主任，虽然也算得上分行管理层，但在这种人事决策上，并没有太多的话语权。
当然他也没准备在这件事情上徇私，只是有点见不得李森一副小人得志、落井下石的嘴脸。
汇报结束，出了顾慎的办公室，李森一回到自己的行长办公室，便拿出手机给苏见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李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辉这次算是完蛋了，竣龙合作的信托已经捅到顾慎那儿去了，审计顺着这个事，一定会把他查得个底儿掉。”
隔了几个房间，曹言的办公室。
苏见仁看了一眼老神在在喝着茶的曹言，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李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拔出萝卜带出泥啊，赵辉这个事如果闹得太大，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呀，那个信托理财基金毕竟是我提报上去的。”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赵辉，在这过程里是他为了利益和竣龙合作，你那是清清白白的，你是听命行事呀。老苏，我向你保证，等赵辉下去了，最多半年，这个支行行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苏见仁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下，装作为难地开口：“我，我，我对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赵辉啊，毕竟是我的老同学，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
“绝？这算绝吗？你想想赵辉平时那么高调，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就算今天我不出手，那也有别人出手，迟早把他拉下马，早晚的事。”
“小人！”
挂断电话后，苏见仁忍不住骂了一句。
“骂谁呢？”曹言问道。
“李森啊，还能有谁，”苏见仁学着李森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道：“就算今天我不出手，那也有别人出手。”
他端起曹言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斗争搞得这么你死我活，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明显是要把赵辉往死里整啊。”
一般情况下，在银行业里，或者说很多地方，争权夺利的事情常有，但大部分都是分出胜负后，输家伏低做小，自罚三杯，赢家也不会赶尽杀绝，毕竟山水有相逢，谁知道哪天风水不会转回来。
而且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谁敢保证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你今天对别人赶尽杀绝，明天别人抓到你的把柄，照样可以把你往死里整。
所以斗可以，但不能把事做绝。
但谁让李森是空降的，他在魔都分行没有根基，同时也意味着没有过往的纠葛和把柄落在这里。
“现在李森明摆着是要把你当枪使，他的行事风格你也看到了，所以你的决定是什么？”曹言问道。
“我的决定是和你一样，”苏见仁看了曹言一眼，“保持中立，隔岸观火。”
曹言：“世界上最傻的事之一就是保持中立。”
“那我这不是有你这个大靠山嘛。”苏见仁笑嘻嘻地说道，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足够到哪怕一边赢得彻底、另一边输得彻底，也能不受波及，那保持中立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因为无论哪一方赢了，都不会记得你的好，只会记得你在关键时候没有站队。
而输的那一方，更不会感激你的手下留情。
苏见仁老爷子在的时候，他自然有保持中立的底气，但现在老爷子走了，最大最稳的靠山没了，自然要找新靠山。
靠山不是那么好找的，但偏偏，眼前就有一个，而且还是关系处得不错的。
苏见仁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差。
曹言从进深茂行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后来几年相处下来，这种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也算是因祸得福，要不是老爷子走了，苏见仁可能还拉不下这个脸来投靠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人。
但人到了绝路上，面子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话分两头。
深茂行魔都分行这么大的机构，是没有绝对保密可言的。
赵辉被审计部约谈，紧接着又被总行纪委叫去谈话，之后又被暂停所有职务的消息，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分行上下。
并且这个消息还会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整个魔都金融圈，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大家对于赵辉的八卦和可能的下场，还是内部的人更关心也更好奇。
关起门来说，行里对于这种事情，通常的做法是家丑不可外扬，衙门那边是不相干的，但该清算还是要清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