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魔都街头,不难看到马路两边大量刷马桶的景观,更有甚者直接将刷完马桶的水泼在马路旁,不符合卫生要求的粪便管理污染着沿海滩涂,包括毛蚶生长之地……”
家属楼,庄桦林一改往日的都市丽人形象,穿着高领毛衣配呢子外套,拘谨地坐在曹言身旁。
另一边坐着满脸好奇的曹珍,曹母和曹父则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分别坐在两边的单人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着沪上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市卫生局提醒广大市民,近期本市甲肝发病率呈明显上升趋势,请市民注意饮食卫生,近期尽量避免食用毛蚶等贝类水产品。”
“妈,你医院最近接诊的甲肝病人多不多?”曹言开口问道。
曹珍对弟弟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识,这么凝重的气氛下,他这个众矢之的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看电视新闻。
“多,怎么不多,”曹母叹了口气,“现在全院的重心都放在这上面了,内科那边床位早就满了,我们妇产科都腾出了好几间病房出来收治相关病人。”
“这么严重?”曹父皱了皱眉。
“那老爸估计马上要忙起来。”曹言接过话头。
曹父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治安口肯定也要配合的。”
“前段时间岂东毛蚶大量涌入市场,全市少说几十万人吃过,这个基数摆在这里,后面的数字不会小。”
曹珍虽然不是卫生防疫系统的,但在刑侦部门待久了,对数据的敏感度不输任何人。
“几十万人里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感染,也是好几万病人,全市的医疗系统都得被压垮。”曹母说道。
庄桦林坐在曹言身边,见着话题莫名的就偏到了卫生防疫讨论上,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我们要不要买点板蓝根备着?”庄桦林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记得以前在贵省下乡的时候,偏远农村卫生条件差,常年散发甲肝,尤其是雨季、旱灾过后容易局部小暴发,每到那时候,大队就会组织大家熬板蓝根或者泡金银花水喝。
“板蓝根对预防甲肝没什么用,”曹母摇了摇头,“甲肝是消化道传染病,重在预防,管住嘴,勤洗手,不喝生水,不吃生冷的东西,比吃什么药都强。”
“重在预防……”庄桦林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我厂里有不少酒精和甘油,化妆品的生产线也能临时转产消毒用品,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组织工人加班生产。”
“你是想转产医用酒精和消毒液?”曹言问道。
庄桦林点了点头:“化妆品厂本来就有一套严格的无菌生产流程,酒精、甘油这些原料也都是现成的库存,如果要转产消毒用品,只需要调整配方和包装,技术上没有太大障碍。”
“这倒是个好主意,”曹珍接口道,“现在市面上消毒用品已经开始紧俏了,过几天怕是更难买,你们厂的生产线如果真能转产消毒用品,那是帮了大忙了。”
“我可以帮你问问卫生局那边的朋友,看能不能走快速审批通道。”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曹父也开了口。
“那就麻烦叔叔了,”庄桦林连忙点头,姿态放得很正,“这样,眼下仓库里的这些原料,我先安排工人加班生产,赶出来的消毒用品全部捐给医院和一线的治安人员。”
庄桦林这话一说出来,意思就很明白了,到时候无论是曹母的医院还是曹父的分局,肯定是第一批受惠的单位。
“全部捐了?那会不会影响你们厂子的正常运营?”曹母问道。
她知道庄桦林的工厂虽然名义上挂着乡镇企业的名头,但规模和设备远非普通乡镇企业可比,那一仓库的进口原料,要是全捐了,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点影响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撑一撑就过去了。”
“桦林姐大气!”曹珍在一旁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庄桦林笑了笑:“什么大气不大气的,这种时候,大家都是能出多大力就出多大力,我不过是恰好有这些东西罢了。”
曹母看着庄桦林的目光复杂了几分。
这个女人比曹言大了十几岁,有自己的事业,有主见,做事干脆利落,放在平时,她是打心眼里欣赏这种人的。
可一想到她和自己儿子的关系,曹母心里就堵得慌,再想到她刚才叫曹父“叔叔”时,那份别扭就更重了。
庄桦林自然也是被曹言带回来吃鱼的。
上次曹言被“三堂会审”,轻易地就招出了庄桦林的存在。
曹母也是后知后觉,这才回想起庄桦林之前几次和自己相处时的那种过分热情与殷勤。
当时只当大家都是从苏州出来的,亲近些也正常,如今回头再看,桩桩件件都有了别样的意味。
在曹言再三确认,这回真的没有其他人之后,曹母才算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也默认了曹言把庄桦林也带回来吃鱼的请求,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面。
有了甲肝这个话题做引子,加上曹父曹母已经被曹言一个接一个带回来的女人弄得快没了脾气,接下来的气氛倒是比想象中融洽了不少。
饭桌上,庄桦林如愿以偿地和李佳、张敏她们一样,吃到了曹母亲手夹的鱼腹肉。
甲肝的疫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庄桦林吃完鱼回去后的一周左右,也就是八八年一月中旬,病例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从一月中旬到过年前,日日新增过万。
曹父、曹母各自因为岗位职责,忙得脚不沾地。
在医院上班的曹母就不用多说,曹父也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偶尔还要在单位通宵值班。
治安口要配合卫生防疫部门设卡排查、维持医院秩序、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他这个副局长比下面的小兵还忙。
庄桦林的工厂在腊月二十那天正式转产,三条生产线全部开足马力,日夜不停地灌装消毒液和医用酒精。
她捐赠的这批物资虽然在整个防疫大局中杯水车薪,但在疫情爆发初期,确实解了不少一线单位的燃眉之急。
庄桦林和她的工厂因此还上了市里的表彰名单,电视台专门派了记者来厂里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