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严畯的话，张昀摸着下巴，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张昭虽被后世网友戏称为“带投大哥”，可这事儿换个角度看，人家也有话说啊！
我出山辅佐的是谁？
是小霸王孙策！
勇冠一世，有俊才大志，岂是那碧眼小儿能比的？
何况人家伯符临死前都明说“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
彼时天下十三州，曹操已占其九，劝那个热衷于躲在笼子里射老虎的孙十万“缓步西归”，又有什么错？
退一万步说，就算“带投”这事儿不对，可彼时好歹还算以“汉臣”的身份归顺朝廷。后来某人屁颠屁颠讨来的“大魏吴王”，又是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怎么着也轮不上他孙仲谋开嘲讽啊……
张昀心里很清楚，张昭实打实的水平摆在那里，而且在士林中的声望也足够高。
最关键的是，此人性格刚直，敢于直言谏诤，对于认准的事情，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硬逼着刘繇破格提拔祖郎，为此还与许劭当众辩难三日，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反观刘繇，虽然看着是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宗亲名士，但骨子里却刚愎自用、不善纳谏，偏偏自身本事又拉胯，主打一个眼高手低，还不如“大魏吴王”呢！
一个极度看重自己名声与权威的主公，配上一个声望颇高、原则性极强的谋臣……
这种配置，简直就是车祸现场啊！
在张昀看来，刘繇放着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非要把张昭这么个倔脾气请来当长史，纯粹是没苦硬吃，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刘繇坚持己见，张昭据理力争；刘繇觉得权威被挑战，张昭觉得主公昏聩不明；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低头。
祖郎的事儿不过是个开始而已，往后类似的分歧只会层出不穷，就看这俩人谁能拗得过谁了。单就这一回合看来，显然是张昭更胜一筹。就是不知刘繇的耐心，还能撑多久……
不过张昀想破了头，也搞不明白张昭为什么会出仕刘繇。
按理来说，张昭怎么也不可能看得上刘繇啊……
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他想象的要简单，纯粹就是张昭被烦得受不了了。
刘繇初到曲阿不久，就曾派人征辟过张昭，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不过彼时刘繇身边本就名士云集，许劭、华歆、是仪、滕耽、滕胄等人皆是名动一方，这群青州来的士人抱团取暖，也不缺张昭一个徐州人。
因此刘繇被拒之后，也没太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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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刘繇与袁术全面开战，且前线战事一路高歌猛进，江东各大世家见风使舵，纷纷输诚纳款，刘繇手头的钱粮兵马骤然充裕了起来。
兜儿里有钱之后，刘繇便开始广招避乱江东的士人为宾客，三日一宴，五日一会，清谈雅集不断，一时间门庭若市，而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并非所有人都吃他这一套。
在那些对刘繇招揽置之不理的人中，名声最大、分量最重的，便是张昭。
而这一世的刘繇，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许是虚荣心作祟，许是想“征服”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来证明自己的魅力，竟将张昭当成了展示自己“礼贤下士”的工具人。人家越是拒绝，他就越是上杆子。
于是乎，一幕幕让张昭不胜其烦的剧目开始上演。
刘繇隔三差五就亲自登门拜访张昭，而且每次必带数位江东名士同行。
当着众人的面，他对张昭执礼甚恭，言辞恳切，极尽礼遇之能事，声情并茂地表演一番自己如何“求贤若渴”、“礼贤下士”……
然后，便在一众名士的交口称赞声中，心满意足地带着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张昭简直想要骂街。更糟糕的是，士林中的风气也开始渐渐对他不利了起来。
起初众人还称赞他清高自守，后来便说他性情孤傲，再到后来，那些依附刘繇或是被他“礼贤”表演蒙蔽的士人，话说得就越发难听了，“沽名钓誉”、“恃才傲物”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了过来。
不少与张昭交好的朋友纷纷登门相劝，其中最重量级的就是会稽太守“王司徒”。
王朗跟他是多年的好友，亲自登门后，话说得也很直白：“子布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刘扬州如此诚心诚意，三番五次地登门……更何况如今士林议论对你多有不利，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
“依我之见，不如……你就应了他的征辟算了？”
“大不了出工不出力嘛！”
“挂个虚名，图个清静也好啊！”
王朗这种意见，在张昭一众友人中很有代表性，但张昭性情耿直方正，对这种“出工不出力”的做法嗤之以鼻，每次有人来劝，都直言反驳：
“吾观那刘正礼，胸中并无治乱安邦之长策，于兵戈战阵之道更是一窍不通，只会沽名钓誉，品评人物，绝非封疆之才。吾岂能为虚名而事庸主？”
然而，现实却一次次地“打脸”耿直的张昭！
自刘繇起兵以来，前线捷报频传，不过数月便横扫江东，将袁术的势力尽数驱逐到了江北；继而又纵横捭阖，牵头组建扬、荆、徐三州同盟共讨袁术。
尤其在庐江战后，作为三州同盟事实上的盟主，刘繇声势如日中天，天下人皆将其视为了匡扶汉室的宗室栋梁。
更让张昭尴尬的是，战后不久，庐江太守陆康便因病卸任，带着一众族人返回了吴郡养老。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在各种场合盛赞刘备、关羽、刘表、黄射的同时，也没少对刘繇大加褒扬。
毕竟，刘繇当初与袁术翻脸开战的旗号，正是袁术无故征伐朝廷任命的庐江太守陆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