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怎么说，都算是全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同胞之谊。
顺带说一句，刘备称呼田楷为“田使君”，并非只是习惯性的尊称。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田楷这个“青州刺史”的任命，并不能完全算作“私相授受”。或者说，公孙瓒的一系列任命，单从程序上来看，其实都是“合法”的。
当年刘虞的十万大军被公孙瓒一战击破，他本人带着小股人马逃往居庸县。公孙瓒趁势追击，三日便攻陷居庸，生擒了刘虞。
恰在此时，长安朝廷派使者段训前来，加封刘虞食邑，命其总督幽、并、冀、青、兖、豫六州事务，同时拜公孙瓒为前将军，封易侯。
公孙瓒便利用这个空档，拿着刘虞的印绶，给自己安了个“代理总督幽、并、冀、青四州事务”的头衔，然后才以刘虞“勾结袁绍、图谋称帝”为由，胁迫段训斩杀刘虞，并顺势将袁绍打成了叛逆。
尽管他这番骚操作的僭越之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袁术之外几乎无人承认其合法性，但从“程序”上来看，他后续任命田楷为青州刺史、严纲为冀州刺史、段训为幽州刺史，也并非完全无据可依。
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虽然错误的程序很难得出正确的结果，但若单纯强调“程序正义”，而忽视了最终的结果与其后续影响，也很容易产生一个荒谬的结果。
对于那些手握权柄的人来说，那座看似不可逾越的“程序”高墙之上，处处都有可供随意出入的后门。只不过这些后门有着极高的门槛，普通人踮着脚尖都够不着，就更别说加以利用了。
因此，程序固然重要，但一定也不能忘了，追求“程序正义”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一个尽可能正义、符合绝大多数人福祉的结果。
否则，再完美的程序，也不过是强权者手中的遮羞布罢了。
孟岱听完刘备干脆利落的答复，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他出使之前，确实曾被袁绍明确交代了，如今幽州战事未平，青州方向不宜再大动干戈。此次出使徐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避免刘备派大军北上，与公孙瓒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当时郭图和审配也在场，听完了袁绍对孟岱的嘱咐，都先后提出了质疑。
郭图率先拱手进言：“主公，大公子在青州尚有六万兵马，高元伯亦是军中宿将，勇冠三军……何必对徐州如此虚与委蛇，长他人志气？”
审配也在一旁附和：“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之辈，侥幸得了徐州，根基未稳，如今更是三面受敌，即便派兵北上，兵力也必然有限。反观我军兵精粮足，显思公子与元伯以逸待劳，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袁绍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吾收到消息，显思年后便欲强攻田楷。然东平陵乃济南郡治，城坚池深，守军近万，粮秣尚能支撑数月。纵使真能攻克，士卒折损必巨，不过是惨胜而已。显思此举，乃是意气用事，非为将之道。”
“若能借刘备之手劝退田楷，我军在青州西境便再无掣肘。用心经营一两年，自然可将五郡之地牢牢掌握在手中，岂不胜过损兵折将、徒耗实力？”
“况且刘备此人，昔日不过是田楷麾下的别部司马，领兵三五千时便已颇为难缠，再加上有关羽、张飞二将为其爪牙，尔等切莫小觑了他。”
“有他在时，臧子源花了两年时间，都未能于田楷手中攻克平原郡……”
“去年吾令显思接任刺史，攻略青州势如破竹，连克平原、乐陵、乐安、济南四郡国。能如此顺利，固然是显思用兵得当、将士奋勇，然田楷手下再无刘关张这等善战之将，亦是关键所在。”
说到这儿，袁绍的语气陡然加重：“如今刘备已坐拥一州之地，麾下带甲十万，猛将云集，一跃而成天下强藩，岂可再等闲视之？！”
“前番他仅派出一个臧霸，领着区区数千兵马，便让显思在北海国攻势受挫，损兵折将。倘若他真的令关羽、张飞率数万大军北上……”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郭图、审配与孟岱三人：“尔等觉得，仅凭显思与元伯，能挡得住吗？”
郭图与审配对视一眼，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知道刘备在青州时的名声，毕竟前些年刘备在田楷麾下时，没少带着关羽、张飞与冀州军交锋，己方不少将校都在他们手下吃过苦头。
正如袁绍所言，田楷当年能在青州与冀州军周旋数年，全凭这三人的摧锋陷阵之功。真要是在战场上正面遭遇，非颜良、文丑这等猛将不可敌。
如果换做前阵子派去青州的韩猛，能率军抗住半个时辰不被冲垮阵型，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如今袁谭麾下能拿出手的统兵大将，仅有高览一人，若遇到关羽、张飞二人带兵北上，即便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也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二人想通其中关节，顿时汗颜，齐齐躬身道：“主公英明，是我等思虑不周！”
当时孟岱虽也在席间就坐，但根本没有插话的份儿，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袁绍最后给他的指示很明确，无论用什么方法，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务必试探出刘备的真实意图。只要其无意大举北上，在青州方向可适当让步，北海国暂且维持现状亦可。
总之，一定要稳住刘备，待一年半载之后，幽州大局已定，再回头收拾他不迟！
念及此处，孟岱的心态已经平和了不少。
若刘备真能兑现承诺，劝退田楷，那自己这次出使也不算白跑一趟，虽说没能拿到最理想的结果，但兵不血刃便拔掉了公孙瓒在青州的最后一颗钉子，还给了双方一个暂时不扩大冲突的台阶。
这也说明刘备短期内，并无大举攻略青州的打算……否则，他定会借田楷牵制显思公子之机，出兵夺回剧县，再跨淄水攻略齐国、乐安二郡，又岂会如此轻易罢手？
压下心中那点儿未尽全功的遗憾，孟岱脸上勉强挤出一抹赞许的笑容，对着刘备郑重拱手：“使君愿亲笔修书，劝退田楷，免去一场刀兵之苦，实乃仁德之举，岱……敬佩之至！”
“待吾返回邺城，定将使君此番诚意，如实禀告于袁公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