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四月下旬。
谷雨刚过,泗水河畔的杨柳抽尽了新絮,田间的秧苗迎着暖风舒展着嫩叶,徐州全境的春播已陆续进入了尾声。
这两个多月来,徐州一带的局势整体趋于平稳,并无太大波澜。
孟岱离开下邳约一个月后,刘备收到了袁绍的亲笔书信。
信中的辞藻华丽,盛赞刘备为“当世英雄,国之干城”,还“深情”地回顾了当年讨董联军时两人“并肩作战”的旧事,诸如“玄德奋勇当先”、“云长阵斩华雄”、“三杰大战吕布,挫董贼凶焰,振义军声威”云云,说得绘声绘色。
通篇下来大半都是虚头巴脑的场面话,直到末尾寥寥数语,才终于说到了正题。
袁绍在信中表示,他已严令袁谭与高览,即刻停止对东平陵的进攻,并将冀州与徐州达成的共识通报给城中守军。
只要刘备劝退田楷的书信送达,围城大军便会让开通路,放田楷及其部属出城,且保证绝不追击。田楷可率部一路东行,经北海国南下徐州。
刘备收到书信后,也没多做耽搁,当即便将早已写好的亲笔信,交由信使送往了如今仍被重重围困的东平陵。
在信中刘备主要是劝田楷认清大势,“莫要自陷死地,留得有用之身,方有可为”。
同时也提醒田楷“袁本初虽在信中言明不予追击,然兵不厌诈,袁谭、高览心思难测,不可不防。”让他率军出城时务必多加小心,谨防冷箭与伏兵,并告知自己已令臧霸率军北上,在巨昧水以西的临朐一带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书信送出后,刘备的心便悬了起来,直至一个月后,终于再次有消息传来,田楷审时度势,最终采纳了刘备的建议,率领七千残兵,撤出了坚守数月的东平陵。
负责围城的高览所部确实如约撤围,让开了东南通道,也并未派兵追击或沿途截杀。田楷部一路东行,顺利进入了北海国地界,并在临朐城外,与前来接应的臧霸成功会师。
直到此时,刘备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地。
又过了七八日,田楷与臧霸率部进入了琅琊郡境内。田楷将随行的六千余残兵安置在诸县,交由臧霸看顾。自己则仅带着两百名亲卫,乘船沿沭水一路南下,直奔下邳而来。
当田楷的座船缓缓驶入下邳城外的码头时,只见码头上已是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刘备则亲率徐州一众文武在此迎接。
站在船头的田楷,看着岸上意气风发的刘备,和他身后的一众文武班底,眼中闪过了复杂的神色。
当年自己麾下的别部司马、平原县令,如今已是坐拥一州的平东将军;而自己这个“青州刺史”,却成了丧家之犬……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当日,刘备在州牧府中大摆宴席,为田楷接风洗尘。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田楷频频举杯,多有感念之意,直言此次若无刘备从中转圜,自己与麾下的数千将士,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刘备亦是温言抚慰,同时畅叙昔日在平原时两人并肩作战的岁月,一派主宾尽欢的景象。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田楷的笑容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果然,到了第二天,田楷便再次找上了刘备,简单寒暄过两句,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玄德,此次吾能脱险,全赖你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然则……吾确实无意在徐州久驻。今日前来,便是向你辞行的。”
刘备闻言,并无意外,只是轻声问道:“子泰兄……可是意欲北上?”
田楷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公孙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只是我为将无能,未能守住青州基业,如今既然侥幸得以生还,自当往幽州复命,任凭将军处置。”
刘备连忙安慰道:“子泰兄言重了……正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袁绍雄踞冀州,麾下文臣武将难以计数,岂是一人之力可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忧虑:“如今幽州的局势,实在凶险万分。伯圭兄经过鲍丘一战,精锐尽丧,如今已退守易京,深沟高垒,坚壁不出。而易京外围,有麴义率领的十几万大军重重围困,你此时北上……”
后面的话刘备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此时麹义的大军已经将易京围得水泄不通,田楷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怕连易京城的大门都摸不着。
田楷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平静地说了一句:“到了幽州,我会……相机行事。”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此番北上,需穿越冀州腹地,路途凶险,大队人马绝无可能通行。因此,我打算只带百十名精干亲随,轻装简从,尽可能隐匿行迹。”
“至于我麾下那六千残兵……也只能托付给你了。他们之中,不少都是当年随你我一同在青州浴血奋战的老卒,一路上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还望玄德务必善待之。”
刘备闻言,心中百感交集,见田楷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是枉然,便重重一点头:“兄长放心,军中将士若愿意继续从征,吾必一视同仁,衣甲、粮饷、抚恤,皆与徐州本部兵马无二。”
“若是有人厌倦了刀兵,想解甲归田,弟也会妥善安置……愿归乡者,则发放路费与口粮;愿在徐州安家者,便发放田地,减免两年的税赋。”
他顿了顿,又关切地说道:“只是兄长此次北上,需穿州过府,风险不小,不若混入我徐州北上贩盐的商队之中,也好掩人耳目。”
“糜氏商队常年往来于青、徐、冀、幽之间,路线熟稔,通关文书齐备。虽路途不免曲折迂回,不能直达目标所在,但胜在安稳,可保兄长平安抵达幽冀边境……”
“左右不过多耗费些时日,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田楷看着一脸真诚的刘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拱手说道:“玄德思虑周全,如此安排,再好不过。”
送走田楷的那一天,刘备矗立于泗水码头之上,望着承载着田楷北上奔赴绝境的船只,渐渐消失在烟波中,久久不语。
易京已被十几万大军围得如铁桶一般,你如何能进得去?
就算侥幸进去了,又能如何?
不过是多添一缕忠魂罢了……
刘备在心中不住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