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这次应该就是自己与田楷的永别了。
虽然对这位亦师亦友、曾并肩作战数年的老上司多有不舍,但他更清楚,田楷此行是为了践行自己心中的那份忠义,此等气节令人敬佩,更令人心痛。
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为田楷铺好这最后一段路,并祝他一路顺遂……
(此处当有BGM,应该是什么呢?)
这份沉郁的离别之情,笼罩了刘备四五日。直到繁重的公务接连涌来,才将他从低落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屯田水利的进度、春播夏耘的督导、各郡官吏的考绩、军备物资的调配……桩桩件件都需要他的决断。
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那份伤感也渐渐被冲淡。
时间悄然进入了五月。
初夏的阳光变得有些炽热起来,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腰耘田的农夫。锄头起落间,杂草被连根拔起,汗水滴进黝黑的泥土里,孕育着秋日丰收的希望。
虽然与冀州达成了暂时的和解,但刘备并未有丝毫松懈。他牢记着陈登与张昀对青州局势的分析,非但没有让臧霸停止沂山营寨的建设,反而从府库中拨出了更多的钱粮,传令臧霸增加建设的规模。
为此,臧霸制定了新的计划,打算在沂山深处修建九座大寨、二十八座小寨,粮仓、箭楼、哨卡、暗道一应俱全,完全是按照打数年持久战的目标来准备的。
其实在张昀的计划中,对付青州袁军是要打歼灭战的……以一部诱敌深入,一部迂回包抄,一战定乾坤的那种。
但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从料敌从宽的角度来说,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歼灭战打成了拉锯战,那这些山中营寨可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因此,他也就听之任之了,反正稳一手总不是坏事。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平原郡,一首含义隐晦的童谣,正在乡野间悄然流传:
东门柳,西庭槐,
柳枝不动槐先开。
东柳若不趁风起,
只教西槐占春光。
又过了半月有余,小满将至。
泗水两岸的麦田翻起层层金浪,麦粒渐满未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麦香。在徐州各地,前一年轮休的旱田正在补种杂粮,农妇们则挎着竹篮穿梭在桑林间,采摘着鲜嫩的桑叶。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节,一条消息从北方辗转传到了下邳。
两个多月前,东郡太守臧洪,于东武阳宣布脱离袁绍,扯旗自立了!
这条消息的传递速度,再次完美诠释了这个时代信息的滞后性。
东郡与徐州其实相隔不远,但刘备此时并无经略兖州的计划,故而并未在那边安插专门的细作。而往来的商队不知何故,也未曾将这条消息传过来。
最后还是潜伏在邺城的暗探,发现袁绍突然亲率数万大军离开邺城向东进军,误以为是要攻打青州,经过了好一番打探,才终于弄清楚,原来是东郡的臧洪反了,袁绍是带兵去平叛的。
等暗探发现不对劲儿,将前因后果调查清楚,再通过专门的渠道传回下邳,两个月的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当刘备在州府议事会上提起了此事,张昀心中不由得再次吐槽古代坑爹的通信速度。
新三国里果然是有系统公告栏这个东西吧?
天下大事实时播报也是够了……
至于臧洪这个人,由于在三国里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属于不仔细翻史书都记不住名字的纯NPC,张昀也是来到这个时代后,才知道此人曾当过袁绍的青州刺史,当年在平原郡,跟田楷和刘备打得有来有回的就是他。
此刻再次听刘备提起,他好一番冥思苦想,才从记忆深处扒出了这段历史。
臧洪乃是张超的故吏,曹老板围困雍丘的时候,他想带兵去救,还想让袁绍也一起发兵。袁绍既没同意发兵,也不让他带兵前去。
后来雍丘破城之后,曹老板直接把张超夷三族了,臧洪知道以后就很生气。
但是他这股气没冲着屠城灭族的曹老板撒,却冲着不发兵救援的袁绍去了。而且扯旗自立之后,他也没有攻城略地,就是单纯地据城死守,结果被袁绍派兵围了小一年,宁死不降,最终城破身死,全城百姓也都跟着他一起自刎归天了……
整一个过程,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多少是有点儿莫名其妙的。
此时议事厅内,众人反应各异。
糜竺显得有些激动,刘备话音刚落便第一个开口,语气中充满敬佩:“真乃义士也!”
“吾闻臧子源早年曾任广陵功曹,当年关东联军讨董会盟于酸枣,便是他捧盘登坛,歃血誓众。彼时他涕泪横流,言辞慷慨,气凌毛遂,激励各路诸侯,闻者莫不奋起。”
“此次雍丘被围,他为救故主张超,跣足号哭,束甲请兵,其志其诚,堪比申包胥哭秦庭,足令人怜叹!”
“只可惜袁本初不肯出兵相救,以致张孟高身死族灭,雍丘也惨遭曹贼屠戮。如今他虽据弹丸之地,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公然与袁绍决裂,其节如凛凛烈日,秋霜无以尚已……”
糜竺话音刚落,陈矫却率先提出了不同看法:“子仲先生所言,其情固然可悯。然雍丘被围之时,曹操与袁绍关系尚睦。臧洪指望袁绍为一个张孟高便与曹操反目,本就是强人所难,不切实际。”
“更何况,他欲救雍丘,怀着满腔愤怒贸然向曹操用兵,此乃兵家之大忌。其只有申包胥哭秦庭之气节,却无申包胥求得强援、保全故国之谋略。”
“如今他再次愤然举兵,以一城抗一州,最终也只会连累东武阳满城百姓。其情可嘉,其行……实不足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