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紘闻陈矫之言，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臧子源重天下名义，为救旧主之难，其恩足以感人心，其义足以励薄俗，此乃其所长也……”
“然则袁本初于他，亦堪称知己，更有知遇拔擢之恩。使其从一郡功曹，致位于州郡大员，待之不可谓不厚。臧子源既受其禄，便当忠于其事。如今他为旧主而叛新君，固然是全了己身的忠义，却将袁绍陷于了不义之地。”
“正如季弼方才所言，以东武阳弹丸之地，对抗冀州百万之众，最终只怕难逃城破人亡的下场，不过是徒增杀戮。此举虽有其悲愤缘由，但于理于势，实难称得上‘明智’二字。”
张昀发现，即便是张紘和陈矫都不太认可臧洪的做法，却依旧将他归为“义士”的行列，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随即收敛起来，语气郑重地接过话头：“臧洪此举，又何止是不智？”
“当今天下板荡，四海鼎沸，天子蒙尘，寄命于贼人之手。张邈、张超兄弟擅自迎吕布入兖州，夺曹操基业，此举既违朝廷之法度，亦有悖于忠君治乱的大义。至于此后他们与曹操的多番混战，不过是一群逐利之徒合纵连横、尔虞我诈，争夺地盘和权势罢了。”
“既如此，彼时袁绍与曹操有同盟之义，唇齿相依，若出手救援张超，便会与曹操交恶。这不过是权衡利弊、取舍亲疏，又与道义何干？”
“如今臧洪身为东郡太守，身负守土牧民之责，却只因袁绍未救张超，便挟一己私恩，逞匹夫之勇，悍然举兵反叛袁氏。此举看似壮烈，实则不过是任侠使气，算不得真正的大义。更何况他裹挟一郡百姓，为他一人的义愤陪葬，更是与‘仁’字背道而驰。”
“若为臧洪计者，雍丘被围之时，他本就不该去向袁绍请兵。袁曹唇齿相依，同盟正笃，此请注定是徒劳，只会徒然结怨于袁绍。他却对此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已是失策；后来因袁绍不肯出兵，便怀恨在心，公然反目，更是失智。”
“他若真有心救主，自身之力又不足，大可弃官而去，另寻他处借兵求援。退一步讲，曹操围困雍丘是在去年八月，彼时他若南下寿春，估计袁术为了给曹操添堵，多少都会借他些兵马。”
“到时候他率军北上陈国，联合袁嗣，经梁国入济阴，威逼定陶。只要声势一起，再联络吕布重返兖州，曹操又岂能坐视？”
“若是他连这点儿筹谋的本事都没有，便更该隐忍蛰伏，静待时机。待他日曹操势弱，再伺机为张超复仇，也可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心中都不由得一动。
倘若臧洪真能做到这一步，说上一句纵横捭阖亦不为过，又哪里是“这点儿筹谋能力”能概括的？
何况这小子方才的一番谋划，条理清晰，环环相扣，若真能施行，未必没有解雍丘之围的机会。
难道这些竟都是他片刻之间想出来的？
若真是如此，他倒确实有资格说臧洪不智。
张昀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若他臧洪真要为张超尽忠死节，以全其‘义’，悬梁刎颈，自便即可，或是单枪匹马奔赴雍丘，与故主同生共死，甚至还能散尽家财招募死士，择机行刺曹操，无论成败，都是一了百了，又何必如今日这般死守穷城？”
“到头来，不但自己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还连累满城百姓惨遭兵燹。既未能救故主于危难，又未能建尺寸之功业……徒留一个‘义士’的虚名，又有何用？”
张昀这番犀利得近乎刻薄的发言，如同在原本就已激荡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便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秦松第一个点头附和：“允昭所言极是！大丈夫生于乱世，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为逞一时血气，还赔上满城百姓的性命，不过是愚行而已……”
陈矫也慨然叹道：“臧洪空有一腔忠义，却无扭转乾坤之术，最终也只能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这年月本就盛行臧否人物之风，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各抒己见。
有人赞同张昀，认为臧洪意气用事，害人害己；也有人认同糜竺的看法，认为气节无价，乱世之中能坚守本心已是难能可贵，其情可悯，其行可敬；还有人则持折中态度，认同陈矫与张紘的观点，觉得臧洪情有可原，但于理于势，其行还是有待商榷……
厅内一时间争论不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逻辑与价值观，解读着臧洪的选择，也探讨着乱世之中，忠义与理智、恩情与道义、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复杂纠缠。
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中，这些问题深邃而沉重，很难说真有一个众人皆服的标准答案。所有人都只能在两难甚至多难的绝境中，无奈地做出一个个浸满血泪的选择。
就在众人激烈讨论之际，端坐于主位的刘备却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却渐渐有些放空，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想到了田楷。那个明知幽州对其已是绝地，却依旧义无反顾北上赴死的故人。
或许，他想到了自己。从涿郡起兵讨伐黄巾那天起，一路走来所做的无数次抉择。
又或许，他也在扪心自问，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面临臧洪那样的处境，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为了忠义，玉石俱焚？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忍辱负重？
在这纷乱复杂的世道中，自己所坚持的那份“仁义”，究竟该以何种方式践行，才能既不负本心，又能真正有所作为？
议事会结束后，刘备独自踱进了书房。他对着立于一旁的青州舆图沉吟了许久，然后让人去将张昀叫了过来。
不多时，张昀随侍从来到了书房。行礼完毕尚未坐定，刘备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允昭，这次臧洪在袁绍腹地起兵，咱们之前谋划的诱敌深入之计，莫不是又要付诸东流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失落……毕竟青州方向的战略，是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推动的，如今眼看布局渐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
张昀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之色：“付诸东流倒还不至于，但大大延后是肯定的了。袁绍突遭肘腋之患，纵使他再怎么忌惮麴义和那些刘虞的旧部，如今也必然要先扑灭臧洪这场叛乱，稳住根本之地。在东郡尘埃落定之前，他应该是不会再轻易对幽州那边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