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大魏吴王”,张昀也不得不感慨,这孙家兄弟俩,还真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啊……
……
“长史?长史?”
主位上的张昀正沉浸在思绪中,直到耳边传来连声呼唤,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诸葛瑾正捧着一卷文书站在案边,神色恭谨。
“哦,是子瑜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何事?”
诸葛瑾行了一礼,随即正色道:“回长史,瑾奉命于这两月间,带人实地踏勘了吕县以北、留县以东的大片丘陵地带。所得结果确如长史先前所料,该区域分布着多处露天石炭矿脉。”
“随行的采石匠人勘验后有言,这些矿脉在地下应是连成了一片,不但储量颇为可观,而且埋藏浅、露头多,易于开采。”
“目前糜氏是在留县东南、靠近泗水的平缓之处圈定了两片小型矿场,并修筑了简易的道路,用以连接矿场与泗水岸边的炭窑作坊。”
“其整体开采的规模尚不算大,据那边负责的糜氏管事报称,采掘、拣选、运输等所有环节的人手加起来,不过四百人,而这还是今年两次扩产后的结果……每日原矿产量,大概在二百石左右。”
“目前开采出的石炭,会先运至泗水岸边的工坊水洗筛选,初步去除杂质后,再装入专门的窑窖密封馏烧,进一步去除石炭中的毒气。此道工序损耗颇大,约在五成上下。煅烧后的成品焦炭,会在岸边仓库中积攒,待存够一船之量,便装船沿泗水运往下邳……”
“损耗五成?!”
张昀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当即打断了他的话:“照这么说,糜氏这两座矿场,一天实际能产出的成品焦炭,才不过一百石?”
诸葛瑾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确实如此。据窑窖的匠头所言,烧炭祛毒的损耗浮动极大,全看火候与封泥的手艺。起初匠人毫无经验,密封不严或火候失当乃是常事,损耗最高时曾达到了七成。”
“这大半年来,匠人们不断摸索积累,又严格遵照您的吩咐,对每次烧制的火候、时长、封泥厚度等各项环节都做了详细记录,互相参照改进,因此进展还算迅速……如今,损耗已能稳定控制在五成上下。”
张昀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在心里飞快地换算着。
一天一百石焦炭……一石估计在百斤上下,那就是一万斤,也就是五吨?
这也太少了点儿吧?!
他记得冶炼工坊的李匠头曾说过,如今若是用传统木炭开炉冶铁,差不多要七斤炭才能炼出一斤铁。
而焦炭比木炭耐烧得多,理论上燃烧效能是木炭的三倍左右,也就是说,炼一斤铁差不多要耗费两斤多焦炭。
更何况,如今正在全力推行的灌钢法,必须使用焦炭才能提供足够稳定且持续的高温,再加上后续锻造的一系列工序,哪一道都少不了炭火的助力。
现在糜氏这两处矿场的焦炭产量,连供应那几座新建的水利冶炼工坊都捉襟见肘,更别提还有配套的水利锻坊、数量更多的传统冶炼作坊,以及徐州全境数不清的铁匠铺了……
就这还仅仅只是工业用途!
徐州如今有两百多万的百姓,平日里做饭烧水、寒冬腊月取暖御寒,哪一样不需要燃料?
以前百姓只能烧柴火、烧秸秆,不仅不耐烧,还要耗费大量人力外出砍柴。如果能把煤炭产量提上去,再捣成煤粉掺上黄泥做成蜂窝煤,基本上就能把民间的燃料问题解决了。
如此算来,徐州对煤炭的需求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区区一天一百石焦炭,已经不是杯水车薪所能形容的了,可以说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张昀暗自盘算一番后,见一旁的诸葛瑾也停下了汇报,便示意他继续。
诸葛瑾见状便接着说道:“此前国朝采山冶铸,多用卒徒、刑徒,或是临时征发民夫应役,专门编户为矿民的先例并不多见,唯有一些罪眷会被罚为‘冶户’,世代相袭,不得脱籍。”
“若是要设专门的‘矿户’长期开采石炭,需先解决逃亡与盗采两大隐患。瑾以为,不可一味苛待威压,当以优厚待遇安其心,辅以严格管束束其行。”
“关于首批招募的一千户矿民,可安置在糜氏新建的运炭码头附近。那一带原本是有不少村落,原属留县管辖,只因连年战乱,百姓流离,早已沦为荒村。如今可在此地新设一乡,暂归彭城管辖。”
“每户分田二十亩,使其家有恒产,生计有托。每户抽一丁专职进山采矿或负责运输,其余劳力可在家耕种。矿丁月粮定为一石,前两年免除矿户一应赋税,如此一来,或可使其安心定居。”
张昀的目光落在诸葛瑾手中的文书上:“这是你草拟的章程?”
“正是,思虑不周之处,还请长史斧正。”诸葛瑾连忙将文书恭敬呈上。
张昀伸手接过文书,低头翻阅。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包括矿户安置的地点、田亩分配以及粮饷标准等内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看完之后,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采矿本就是苦役,尤其是下井采掘,更是拿性命换饭吃的高危行当。”
“矿井深处,常有污浊瘴气弥漫,即便有风箱不间断通过风道向井内鼓风,也难保万无一失,井内矿丁随时都有中毒窒息之险。”
“除此之外,还有矿井垮塌之虞,井内透水之危,一旦出事,往往是一井之人尽数葬身地下……这种每天赌命的差事,若在两年免赋之后,矿户负担仍重,只怕还是留不住人。”
“依我看,这章程里的待遇,还要再提一等。凡户中出一丁专职下井采掘者,该户不仅免除前两年所有赋税,两年期满后,亦免除算赋、口赋与户赋;若有矿丁殒命于井下,此待遇仍延续三年,以抚恤其家眷。其他在地面上从事露天开采、运输、拣选等相对安全的矿丁,其家中仅免除口赋一项。”
“同时,下井矿丁的月粮,在原定一石的基础上,再加三斗,必须与地面的矿丁拉开差距。还要设立‘多劳多得’之制,每名矿丁采掘的原矿总量,逐月核算,提取其中一成折算为钱粮,作为额外奖赏直接发放给矿丁本人,以为激励。”
“矿民的管理需参照屯田民实行保甲制。每月月末,由保长、甲长将下辖矿丁当月的采煤总量、应得奖钱逐一张榜公示,当众发放赏钱,务求公开公正,杜绝胥吏克扣。”
“哦,对了,再加上一条,官府征发的徭役严禁从矿户中抽丁。”
“这一千户只是个开始,一旦矿场运转顺畅,还要继续往矿区安置流民。子瑜须知,想满足徐州两百万军民对石炭的需求,区区一千户远远不够,只怕将来安置一万户都未必够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