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与卫旌作为“早期”便加入了张昀官廨的属吏，亲眼见证了这里从门庭冷落到案几盈满的全过程。二人私下闲谈时，每每念及此事，都不免生出几分侥幸。
“子瑜兄，你我也算赶得凑巧。若是到了今日才持子山兄荐书登门，只怕连这官廨的门槛都未必踏得进来，更遑论受长史亲自接待，还出资为咱们安置家小了。”
“子旗所言甚是，我观后来者，再无一人有你我这般际遇，想来这便是佛家所说的‘机缘’了。”
“机缘？莫非子瑜兄也崇信佛法？”
“哈哈，那倒不是。只是家母来下邳后，时常往城中寺院进香礼佛，归家后常与我说些寺中光景、僧人们讲的经义故事，我不过是耳濡目染罢了……”
不过若是张昀听见这番对话，只会觉得二人实在是杞人忧天。
那能一样吗？
遇上你们这种青史留名的人物，就算名额当真满了，随手划掉两个凑数的背景板，也得把你们留下来供着啊！
当然了，现实的情况是，即便诸葛瑾和卫旌现在才来，张昀也完全不必“裁员”。
毕竟他这长史官廨并无严格的人员编制要求，十人也好，二十人也罢，不过是多发几份俸禄、多摆几张案几的事儿，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又不是出不起……
再次选择了翘班儿的张昀一路溜达着回到府中，刚换上宽松的居家常服，还没来得及喝上口水，府中门房便匆匆进来禀报，说州府遣了侍从在门外等候，称使君有急事相召，请他即刻过去。
急召？
还是这个时辰？
张昀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收起了闲散之意，不敢耽搁，连忙重新更衣戴冠，跟着侍从便往州府赶去。
走在午后的长街上，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到底是哪边出事儿了？
莫非是袁谭那小子被童谣撩拨得按捺不住，又对北海动了刀兵？可袁绍正亲领大军在隔壁的东郡平叛，袁谭就算要再生事端，应该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吧？
难不成是骷髅王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可吕布刚在固始把纪灵打了个大败亏输，太史慈又陈兵六安虎视眈眈，江边还有张英的牵制，他自顾尚且不暇，哪儿还有余力来招惹徐州？
先琢磨着怎么保住九江郡吧……
又或是公孙瓒在易京撑不住了？
可能性不大……况且就算公孙瓒势危，想必“袁神”也会出手，哪能让麴义、刘和他们轻易就搞定幽州？
至于曹老板嘛……他如今刚拿下颍川，每天忙着收拢流民、屯田养兵，正是埋头回血的时候。就算要出兵，也是去汝南捡便宜，吃饱了撑的来徐州？
难道是长安那边儿有消息传过来了？
这倒是有可能。
长安离下邳数千里之遥，消息传过来少说也要两三个月，说不定是刘协已经踏上东归之路了。可即便如此，徐州与关中隔着兖州和司隶，一时半会儿也插不上手，何至于急在这一时半刻？
还有哪里？
豫章？
难不成是豫章郡那边打出结果了？
想到这儿，张昀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一个月之前，扬州那边的细作曾传回了豫章郡的战况，江夏水军在三月下旬攻破了薛礼驻守的柴桑，薛礼率残兵退入了庐山避战。
得胜的江夏水军随即顺彭蠡泽南下，驶入赣水，意图与在南线进兵的刘磐所部南北合围，直取朱皓镇守的南昌城。
面对柴桑失守，荆州水军南下的危局，朱皓倒也果决，当即命祖郎领六千兵马进驻鄡阳，扼守赣水水道，阻挡江夏水军继续深入；他自己则亲率主力在南线正面抵御刘磐。
奈何将不如人，步步受制。
刘磐麾下的黄忠勇冠三军，每战必披甲持刃身先士卒，冲阵破垒如入无人之境。朱皓苦心构筑的数道营寨，接连被其率军踏破，仿佛于对方而言，破营夺寨不过是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之事！
朱皓手中本就缺乏能征惯战的猛将，此前崭露头角的潘璋，以悍勇好斗著称，已是他军中第一等的勇将，可对上黄忠不过二十余合便险象环生，差点儿就被当场阵斩。
虽侥幸脱身，却也是锐气大挫，再不敢轻易接战。
这半年来，朱皓堪称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当初意气风发兵进新淦，誓要将刘磐、诸葛玄逐出豫章，如今却一路北退，连南昌城外的营垒都被清扫殆尽，只得收缩兵马，凭城固守。
好在朱皓守城颇有章法，麾下尚有近万兵马，南昌又是豫章郡治，城高池深、濒临赣水，一时半刻倒还守得住。
但南昌城中本身存粮匮乏，朱皓的粮秣军需，全赖谷水、馀水从会稽转运而来。而这也正是刘磐一路连战连捷，却仍向刘表求援，调江夏水军进入豫章郡的关键原因。
如果不切断赣水这条生命线，即便朱皓屡战屡败，只要粮道不绝，凭南昌城防与近万守军，刘磐想要破城绝非易事。
反过来说，只要江夏水军攻克祖郎驻守的鄡阳，掐断赣水粮道，南昌城中的朱皓便成了瓮中之鳖，想支撑三个月都难。到那时他若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弃城走陆路东撤。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朱皓这一退，只怕要一路退到上饶一带的山间河谷才能稳住阵脚，等于被彻底逐出了豫章郡的核心地带。
届时刘磐只需派兵进驻葛阳扼守馀水，朱皓再想重返鄱阳湖平原，可就难如登天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刘繇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毕竟眼下他这个扬州牧的局面，可比历史上要好太多了，扬州六郡已握其四，心气正盛，岂肯伏低做小，将豫章一郡拱手让与刘表？
不过刘繇麾下的兵马大多都在江北，根本抽不出多少人驰援豫章。而且说到底，朱皓缺的也不是兵马。
豫章郡的战事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朱皓在指挥上虽然没什么亮点，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单纯就是因为缺少能镇得住场子的猛将，在战阵之上打不过。
刘磐麾下有黄忠，江夏水军的主将是苏飞，手下还带着一个甘宁，而朱皓阵中最能拿出手的，只有一个对上黄忠屡屡吃瘪的潘璋。
这种局面下，刘繇多半会向徐州求援。
毕竟如今江淮一带谁人不知，刘备麾下猛将如云，个个悍勇难当？
何况二人本就是唇齿相依的盟友，刘繇开这个口也没什么顾忌。上一次他求援，关羽率部发动庐江之战，一战就打垮袁术五万大军，帮他稳稳拿下了庐江郡，效果好得出奇……
既然有先例在前，刘繇难免会再起心思……就算关羽作为广陵太守，镇守淮南不能轻动，不是还有张飞和赵云吗？
这二位也是万夫不当的勇将，足以改善豫章战场上高端武力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