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老刘这会儿找我,是因为刘繇的求援信到了?
心念电转间,张昀已踏入了州府的书房。结果刘备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给砸蒙了。
“允昭,子龙……要辞官归乡了。”
“啊?”
张昀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脱口反问:“子龙归乡作甚?”
“辞官,为兄守孝。”
刘备脸上满是不舍:“方才他来见我,说常山家中遣人来报丧……他兄长过世了。”
他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唉,子龙双亲早逝,全靠兄长一手拉扯长大,长兄如父啊……这……他说要北归故里为兄守孝。允昭,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张昀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历史上赵云确实曾因兄丧去官,与刘备一别数载才再度重逢,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
他见刘备这幅模样,显然是既舍不得放人,却又不好强留,便斟酌着开口:“这个……为亲守孝,本是人伦大道,无可指摘。何况子龙双亲早丧,由长兄抚育成人,情义更重。昔日马伏波亦是由长兄养大,兄亡之后,便为其守孝一年,一时传为美谈……”
“只是如今正值乱世,常山郡地处冀州腹地,咱们与袁绍眼下虽相安无事,可谁能断定何时便会兵戎相见?”
“子龙如今就算不说誉满天下,至少也称得上名声在外,威震淮泗,万一袁绍得知他归乡,扣住人不放,甚至暗中加害,又当如何是好?”
“可否劝他在下邳设下灵位,遥祭兄长,再于家中倚庐服丧?未必非要亲赴墓前结庐吧?”
刘备连连点头,愁眉却丝毫未展:“允昭所虑,正是我心中所忧。袁本初四世三公,名门之后,按理说是做不出这等卑劣之事……可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只是方才我已向他提过居家倚庐之议,可他神色十分勉强,只说要回去考虑……唉,依我看,他心里终究还是想要北返的。”
他看向张昀,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允昭,你与子龙私交甚笃。要不……你去劝劝他?守孝自然是应当的,只是这个时候冒险入冀州,一待便是一年,是否太过凶险了?”
张昀闻言,不禁有些挠头。
劝?
怎么劝?
赵云是什么人?
那是敢在长坂坡直面百万曹军,七进七出的绝世猛将!
“浑身是胆”说的就是他!
拿“路上可能有危险”这种话去拦他,能有什么效果?
更何况他如今正当壮年,平日里虽温和谦逊,但只要是认准的事儿,定然会凭着心中锐气一往无前。
真拿出这种说辞,非但劝不住,搞不好还会激起他的好胜之心,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反倒走得更坚决。
想到这儿,张昀索性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无奈:“主公,倒不是昀不愿去,只是您也清楚子龙的性子,那可是敢领二百骑便直冲七千人军阵的悍将。‘去冀州有危险’这种话,真能拦得住他?”
“再者说了,您作为主公,亲自挽留都未能说动,我去说……难道还能比您更管用?”
刘备闻言一时语塞。
他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关心则乱呐……
按照东汉的社会风气,守孝尽哀属于绝对的政治正确。此时也没有后世那种“夺情起复”的说法,在当下的观念里,忠孝本为一体,不孝者断不可言忠。所以刘备心里也清楚,强留赵云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甚至会显得自己有些薄情。
这种认知让他内心充满矛盾,一边是放心不下爱将孤身入险地,一边又自知于礼有亏,不好强行挽留。也正因如此,他才只敢私下召来最信重的张昀商议,盼着能找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但如今连张昀都面露难色,看来此事当真是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毕竟阻拦臣下为亲守孝,本就不是能摆到台面上说的事。能与张昀私下商议已是极限,在此处得不到结果,他也断不可能再去问旁人。
一念及此,他颓然靠在凭几上,长叹一声:“唉……看来是别无他法了。”
刘备只觉心里堵得厉害。
徐州好不容易才步入正轨,安稳日子还没过上半年,就又出了这档子事儿。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竟要返乡守孝“挂机”一整年,还是孤身犯险……
他是越想越觉得闹心。
书房里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张昀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开口:“主公……您以为,子龙此去……有没有可能……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刘备闻言一怔,先是没反应过来,皱眉反问:“允昭此言……何意?”
随即他脸色一沉,看向张昀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莫非……允昭以为子龙已心生二意,此次便是借奔丧为由,实则要……另投他处?”
不等张昀开口解释,刘备便猛地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此事绝无可能!”
“我与子龙相识于微末,多年来倾心相交,肝胆相照!我最清楚他的为人……忠肝义胆,光明磊落,是当世少有的大丈夫、真豪杰,又岂会弃我而去?”
刘备越说越激动,神色也愈发坚定:“纵使他真有去意,以子龙的坦荡,也定会明明白白与我辞别,又岂会用至亲之丧做借口?”
“他断然不会行此等鬼蜮伎俩!”
张昀听完,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对刘备的识人之明还是很信任的,如果赵云是真心求去,刘备肯定能看得出来。
毕竟历史上赵云辞别的时候“先主知其不反”,如今既然刘备如此笃定,那应该是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