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可看着刘备义正辞严的模样,忽然莫名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在长坂坡的树林里被人架着,慌慌张张大喊“主公,大事不好,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的糜芳……
莫非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赶紧摆手解释道:“主公,我可没说子龙有二心……我是……是担心,子龙与他兄长手足情深,骤然遭此打击,会不会悲伤过度、心灰意冷,就此隐居乡野,不再出仕了?”
“毕竟长兄如父……这个……若真是如此,咱们可得好生劝慰开导一番才是……”
刘备闻言,紧绷的神色逐渐缓和了下来,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那应当还不至于……我方才观子龙虽然悲痛难掩,可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倒也看不出什么消沉避世之意。况且他已言明,此次只是回乡为兄守孝,待丧期一满,便会归来……若他真不欲再出仕,又何必多此一言?”
张昀:“……”
不是,大哥,有这话你早说啊!
害得我在这儿脑补了半天,差点成了挑拨离间的小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方才也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这能怪我吗?
毕竟原本的历史上,赵云这一去便是数年,再与刘备重逢时,官渡之战都已经开打了。
但张昀也知道,如今的情势和原本的历史天差地别,无论是田豫还是赵云,都早已在徐州身居实职,干得风生水起,与公孙瓒那边儿也就只剩些香火之情了。
尤其是赵云,当年率常山义从投奔公孙瓒时,便直言“天下汹汹,未知孰是。民有倒悬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
他追随的从来都是“仁政”二字,而放眼当今天下诸侯,很难再找出一个比刘备治下的徐州,更贴近他这份期许的了。
更别说赵云来徐州之前,不过是公孙瓒麾下一个不起眼的骑兵队长;如今却已是秩千石的下邳都尉,还执掌了徐州最精锐的银枪效节军,是刘备麾下数得着的大将。
如今的徐州蒸蒸日上,他自己更是前程似锦,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一去不回……
张昀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自嘲。
看来自己也是关心则乱,同时受原本历史的影响太深了,从而犯了刻舟求剑的毛病。
想通了这一节,他心中再无挂碍,拱手道:“依昀之见,主公既知子龙心意坚定,不肯接受遥祭之议,若再强行挽留,反倒伤了彼此之间的情分……不如痛痛快快允他北归,成全子龙的孝悌之情。”
“只是临行前,主公务必再三叮嘱子龙,待他到了冀州,还需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切不可轻易暴露身份。若真遇到什么不测之事,或是察觉有人对其心怀歹念,万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当以保全自身为要,尽快设法返回徐州……”
刘备听完,沉吟良久,脸上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但最终还是轻叹一声,低声道:“唉……允昭所言甚是。”
“子龙待我以诚,事事以我为先。可我方才所想……却未免过于自私狭隘,只虑及自身得失,未能真正体谅他的丧兄之痛与孝悌之心……”
“此乃我之过也!”
他站起身,看向张昀,目光恳切:“我欲即刻去寻子龙,向他表明心迹……允昭可愿与我同去?”
张昀也连忙起身,肃然拱手:“主公勇于自省,待人以诚,实乃明主风范。昀敢不从命?”
话音落下,二人也没多耽搁,径直便来到了赵云的府邸。
门房通报过后,一身麻衣的赵云快步赶来,神色肃穆地将二人迎入内堂。
分宾主坐定,刘备并未多作寒暄,而是诚挚地说道:“子龙,方才州府之中,是我思虑不周了。”
赵云闻言一怔:“主公何出此言?”
刘备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你家中至亲骤然辞世,欲归乡守孝,本是人伦大道,天经地义。然……吾却因一时私心,提出遥祭留任之议……不但未能体谅子龙孝悌之心,反而让你陷入两难之境,实为备之过也!”
说罢,他就站起身,对着赵云深深一揖。
赵云大惊,连忙起身跨步上前,双手托住刘备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主公!何至于此,云……”
刘备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吾此次登门一是为了表明心迹,二来……则是允你先前所提归乡守孝之请……只是为此辞官却大可不必,待丧期结束,你且将家中事务料理妥当,何时归来,何时直接归任便是……”
刘备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不舍之意溢于言表。
赵云闻言身躯微震,眼眶也有些泛红:“主公此前挽留,皆是忧心云之安危,此拳拳之意,云岂会不知?如今主公体恤云之私情,许云归乡尽孝……此恩此情,云铭感五内……万死难报!”
说到最后,赵云已有些哽咽,对着刘备躬身长揖。
刘备心中亦是感慨,伸手扶住他的臂膀,沉声道:“子龙,我等你回来。”
待二人重新落座,刘备的语气转为郑重:“子龙,你此行北归冀州,行事务必小心。袁本初四世三公,自诩名门,按理来说断不会行宵小之举……但保不齐他麾下会有人贪功慕利,听闻你名后便生出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