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入冀州之后,要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尤其不要与地方官吏往来。若察觉情势有异,或是有人刻意刁难,更不可逞一时意气,当设法脱身,以保全自身为要。”
赵云肃然应道:“主公教诲,云谨记于心,定当谨慎行事……”
张昀在旁边端坐,全程都没插上话。看着刘备坦诚致歉、殷殷嘱托,赵云感激涕零、誓言必归……如此一幅君臣相知、情深义重的场面,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起来。
好嘛……合着自己这一趟过来就是纯陪衬?
甚至连个陪衬都算不上,一句话都没捞着,彻头彻尾的多余啊……
话说转过年之后,自己当电灯泡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
就在张昀暗自腹诽自己的“电灯泡”属性与日俱增时,在千里之外的寿春城中,袁术也终于搬进了耗费两年时间,征发数万民夫才营建完工的崭新宫阙。
这片宫苑自他初据寿春时便开始破土动工,虽远不及长安的未央宫,又或是洛阳的南北宫那般宏伟壮阔,却也远远超出了寿春州府该有的规模。
殿宇以青石铺地,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之间回廊婉转,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珍禽异兽豢养于园中。进入盛夏时节后浓荫蔽日,风过之处暗香浮动,处处皆是奢靡气象。
宫殿甫一落成,袁术又下令从民间遴选了百余名良家女子充入其中,丝竹宴饮无日不歇,俨然已是一副帝王的排场。
然而,当袁术真的住进了期待已久的宫阁之中,却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快意。面对满眼珠玉、美人佳酿,他心底反倒生出了一阵空虚和茫然。
曾几何时,他袁公路地跨荆、豫、扬三州,带甲数十万,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知才过了短短不到两年,局势便如决堤之水,一溃千里。
纪灵、张勋被逐出了南阳;陈国、颍川、梁国、鲁国相继落入曹操之手;沛国陈珪虽表面恭顺,实则早已暗(明)通徐州;汝南被吕布搅得天翻地覆,自己却无力阻止;庐江那边孙贲节节败退,如今只能困守阳泉……须知那阳泉可是紧挨着芍陂,距寿春尚且不到二百里。
算来算去,他的地盘儿早已丢得差不多了,甚至就连仅剩的九江郡,都已是风雨飘摇。
非但如此,他麾下的兵马更是捉襟见肘……刘勋督两万人马守备历阳,孙贲领万余兵卒驻守阳泉,平舆城内纪灵、孙香收拢的残兵不过数千,再加上寿春城内的万余守军,满打满算也才五万出头。且军中充斥着临时征发的青壮民夫,甲仗不全,训练废弛,战力堪忧。
其实自打今年开春的时候,张勋战死于庐江、麾下万余兵马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寿春,袁术就已经开始有点儿摆烂了。
不仅对政事愈发懈怠,将各郡县递上来的文书尽数推给僚属处置;每逢议事时,更是成了他泄愤的最佳舞台……遇到任何问题都先斥责手下无能,再将刘繇、吕布、刘备、刘表、曹操、袁绍挨个数落一遍,骂够了便径直散会,躲进后堂饮酒作乐、纵情声色,试图用醉梦消解胸中的郁气。
正是这种消极怠惰,才让吕布在汝南肆虐了近两个月无人能制,直到其跨过了颍水,袁术才派纪灵北上驰援……
结果纪灵也是真不争气,在平舆城下遭逢了一场大败,两万大军折损过半,算是让袁术的心态彻底爆炸了。
自此之后他连议事会都懒得开了,终日拥着姬妾醉生梦死。麾下的长史杨弘、主簿阎象等谋臣见此情景忧心如焚,轮番苦谏,各陈救危解困之策。
先是杨弘力劝袁术暂且放低身段,遣使与刘繇讲和。如此一来,便可将孙贲、刘勋麾下尚有战力的兵马抽调到北线,平定汝南……那毕竟是袁家的桑梓所在,于情于理也不能弃之不顾。
而且杨弘早已探得确切内情,如今刘繇在豫章郡被刘表打得节节败退,柴桑已失,南昌被围,对刘表这位同宗背信弃义的恨意,还要超过了对袁术的忌惮。
只要袁术愿意主动示好,刘繇十有八九会应允停战……此举顺带还能缓和一番与徐州之间的关系。
可他这番谋划刚一出口,便被袁术断然拒绝。
在袁术看来,当初是自己同意放刘繇过江赴任扬州刺史的,本是对其有恩,可谁知刘繇却过河拆桥,反戈一击……这事儿明明是刘繇对不起他,如今却要让他向刘繇低头求和,简直就是天大的羞辱,他是绝不会同意的。
眼看袁术死活不肯与刘繇讲和,阎象便提议不妨对吕布稍作缓颊。
毕竟吕布此人有勇无谋,却又唯利是图,况且在汝南纯粹就是一副流寇做派,足见其并无久据之心。不如表奏吕布为扬州刺史,再将庐江郡许给他,诱其挥师南下。
如此一来,不但可解汝南之困,还能让吕布与刘繇任命的庐江太守华歆相互攻伐,己方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除此之外,阎象还表示,既然己方已经彻底退出了南阳郡,那与刘表便再无直接冲突,或可遣使赴襄阳与之修好,并支持其所署的豫章太守诸葛玄。
那诸葛玄本为袁氏故吏,若能坐稳豫章太守之位,总比刘繇扶持的朱皓对己方有利。
倘若真能趁势与荆州结盟,还可借助其水军之力,一举将张英在当利口和横江津布设的大江防线击破,甚至就此反攻丹阳和吴郡。
然而当阎象说完了自己的全盘谋划,袁术当即便予以驳斥。他自觉昔日对吕布多有扶持,但扶到最后却是被其狠狠摆了一道,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要与吕布缓和关系绝无可能,定要将其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恨。
不过对于联荆州以图江东的部分,袁术倒是难得松了口,表示“可容我细思”。结果他这一“细思”,便是一月有余,再无下文了。
可就在袁术搬入新建宫殿的第五日,也不知是因为甲醛吸多了脑子一抽,还是连日来的醉梦终于清醒了几分,在这日午后,他竟破天荒地没有召舞姬侍妾,反倒是命人将杨弘、阎象、袁涣等人一并都唤来了。
一众谋臣本以为又要听他无休止的抱怨,可谁知行礼落座之后,主位上的袁术却是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
他斜倚在黑漆凭几上,袍服松垮,眼神一阵飘忽,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伯珍(阎象字),你前番说……要将吕布引入庐江……此事,可有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