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喜欢讴歌英雄,好像英雄的一切决策都是天赋产生,仿佛英雄在做决策的时候已经考虑好了一切,一旦执行就会坚定不移,石破天惊。
但只有亲历者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胡遵和司马孚从去年就开始谋划,半年多以来,两个人小心谨慎的传递消息,宁可无功,不能暴露,但他们的全部谋划都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基础上,主要靠俺寻思之力作为主要的推动。
他们计划中的所有事情都应该一切顺利,却唯独没有做一点风险防范,也没有提前规划一旦出现巨大的矛盾分歧之后该如何调和。
这几乎是所有合作者的通病。
在设想阶段大家都觉得有问题之后可以慢慢商量,可真的遭遇巨大问题的时候,大家这才愕然惊觉原来私下商量可能连开口都困难。
“好你个司马叔达,你居然……你居然害死义山,居然害死敬仲,你……你这鼠辈,我……咳咳咳,咳咳咳……”
胡遵在马上大声咳嗽起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指责司马孚,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断挥舞着手臂,拼命表达着心中浓烈的不甘和愤怒,可嘴上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甚至后来完全说不出话,只剩下了呜咽。
他赶紧捂住嘴,可眼泪早就决堤涌出,沾满那张古铜色的瘦脸。
凉州人跟中原人的风格不太一样,这里羌汉杂居,读书都读不明白,想要凝聚众人的意志靠的不是什么礼节和法度,靠的是英雄的气节和仗义。
杨阜是带着众人平定羌乱的英雄,又是在朝中最大的官,自然是他们最重要的精神领袖,他跟司马懿一起起兵生变,却跟陈群张缉一起死难,他们立刻想到这是不是司马懿鸟尽弓藏,一开始就是抱着杀死杨阜直接掀桌子的念头,只是利用路途遥远,特意瞒着胡遵就是了。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非得拥立什么长子公曹琬,若是按照之前杨义山的谋划,总得立曹植才是。
我就觉得不对,原来你们在做这种事情,陈群你们杀了就算了,为什么杀义山和敬仲,为什么!”
面对胡遵咄咄逼人的讯问,司马孚百口莫辩。
周围上万双眼睛死死聚焦在他的身上,他汗流浃背之下,也只能哆哆嗦嗦地说道:
“以道,两军阵前,王肃信口雌黄,你这也能相信吗?”
胡遵冷笑道:
“我还真的相信,这样的事情,他编不出来,也不敢在两军面前胡编。
我这荒蛮之人也听过王子的名声,他是曹军之人,帮诸葛亮诈我作甚?”
对王肃、夏侯玄这样志在成为大儒的人来说,他们的名声是非常重要的,哪怕是拿自己名声做坏事也只能用在格外关键的时刻,不能用在这种打水漂的时刻。
汉魏纷争是国事,名声可是自己的,王肃刚才都把自己父亲的在天之灵拖出来发誓了,至少陈群等人已经死去的事情是绝对不能作假的。
胡遵感觉被人完全戏耍和背叛,万般无奈笼罩头顶,本来就因为背叛魏延倍感压力的他很容易做出一个判断——从头到尾,自己都在被司马孚愚弄。
司马孚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抛弃,愚弄一下自己还不是稀松平常?
“把……司马孚拿下!”胡遵已经出离愤怒,他顾不得现在双方还在合作,随即立刻命令自己手下众人上前擒拿司马孚。
汉军众将从刚才开始就云里雾里不知所措,怎么都不明白他们一腔热血为何被阵前魏军的一席话就说的要自相残杀。
他们下意识地不想执行胡遵的命令,可胡遵毫不犹豫,再次下令道:
“你们没听见吗?给我将司马孚拿下!”
汉军还没回过神来,司马孚倒是率先转醒,他怨毒地看着胡遵,又含恨看着眼前的王肃、夏侯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可恶啊。
这两个鄙夫,你们不敢去对付诸葛亮,倒是想要拿我的人头算作功劳,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大魏都是被你们这些人祸害得不成样子,你们这些畜生,真是该死!
他知道此刻已经辩论不得,索性厉声大喝道:
“某清清白白,对得起天地!
夏侯玄和王肃搬弄是非,实是小人,今日我便是死,也要取其首级,以谢丞相!”
生死关头,司马孚做出了决断。
今天宁可无法走脱,他也一定不能就这样死。
起码人最后还是得有点名节,更要想办法搅乱汉军,绝不能让诸葛亮就这样悠悠闲闲继续东征。
若是能把王肃擒拿,强迫他承认自己胡言乱语,说不定其他事情也有回旋的机会。
“给我斩杀王肃!回报丞相!”
“喏!”
司马孚军中不缺亡命徒,刚才对话之际众人已经感觉不妙,那些匈奴人刚才一击不中,这会儿都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司马孚一声令下,他们纷纷纵马扬鞭,径自朝王肃奔去,一口口雪亮的钢刀出鞘,直取王肃面门。
王肃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
他本来以为自己揭穿了司马懿杀死陈群杨阜的事情,胡遵盛怒之下一定会弄死司马孚泄愤,可没想到胡遵这么脆弱,居然哭出来了,而司马孚生死关头居然还能以汉臣自居,倒是向他冲锋过来了。
名士最大的弱点就是嘴上功夫厉害,手上工夫太差。
以陈群之能,还不是一刀就能解决,现在司马孚殊死一搏,王肃完全没有抵抗之力,也只能吓得赶紧调转马头。
“泰初救我!泰初救我!”
“嘿!”
夏侯玄刚才看着王肃人前显圣好生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