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了,没想到司马孚最后还是选择了亡命一搏,他一边调转马头向后,一边从腰间解下马鞭,熟练地迎风一震,大喝道:
“来得好!你这叛国逆贼,我先擒了你,再去寻司马懿泄愤!
放箭,给我挡住他们!”
夏侯玄手下的军士刚才已经严阵以待,他们立刻策马向前,迎接夏侯玄与王肃回归,随即张开弓弩,先用一轮箭雨迎接,随即各个提起手上长戟,冲司马孚狂奔过去!
夏侯玄来到关中之后真是没有白混日子,他手下的军士能在子午谷走个来回,本来就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此刻司马孚大军冲过来,他们立刻挥军大战,司马孚辛苦集结的匈奴军虽然悍勇,可面对夏侯玄麾下的魏军,一时还是难以突破。
匈奴兵并不擅长死战,只见前锋一个个中箭倒地落马,明显气息一窒,司马孚不断地催促,他们勉为其难向前试图再战,而夏侯玄已经退回本阵,好整以暇地举起水囊喝水,微笑着冲司马孚笑了笑,继续命令手下兵马向前。
双方在河滩上你来我往,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倒地,而汉军众人居然只能傻傻地站在一边观望,痴痴地等待着胡遵的命令。
本来大家就是被胡遵煽动起来,要帮魏延讨回公道。
可现在看看好像情况不对,好像情况跟胡遵说的不太一样,这会儿该听谁的?
司马孚见前锋猛攻许久依旧攻不动夏侯玄的兵马,心中更是焦急。
他猛地转身,冲胡遵厉声道:
“胡遵,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若是我军败了,你还能去何处?
这些魏军在眼前,你为何坐视不管,你私通魏军不成?”
就算不打汉军,起码你先跟魏军打一仗,你自己率军在这什么都不做,放任这些人在面前挑拨是非,万一他们是胡言,你不是要平白后悔?
胡遵打了个激灵,随即反应过来,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缰绳,又回忆起当年张既抵达天水,召见凉州才俊,杨阜将酒泉人庞淯、敦煌人张恭以及安定人胡遵带到张既面前,微笑着向张既介绍众人的才学、身份、本事,张既面带微笑,鼓舞他们跟自己一起向前,彻底平定汉末以来的凉州大乱。
那一幕幕的热血还在眼前,而一转眼,他们这些怀揣大志的豪杰都成了丧家之犬,反复地就像当年的马腾韩遂一般。
史书上,一定会唾弃我们吧……
“列阵,击魏军!”胡遵终于下达命令。
打魏军,这是汉军最大的政治正确,胡遵责无旁贷。
那就打吧。
我也当一回汉军!
胡遵一声令下,汉军终于长舒一口气,按照胡遵的指令,准备向两侧包围,彻底消灭夏侯玄手上的这支魏军。
有这支生力军支持,司马孚手下的军士士气大振,众多匈奴士兵也意识到这是打破僵局的最好机会,随即发出了整齐的咆哮,再次恢复攻势,以骑兵猛冲夏侯玄的前锋营地。
眼看这场大战即将变成汉魏两支精锐主力的渭水决战,可胡遵刚刚调动起兵马,又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阵中响起。
“胡将军,曹军内讧,丞相有令我等不许插手,胡将军暂时收兵吧!”
胡遵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称呼,他抬头瞭望,果然惊讶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黄崇策马立在魏军大军侧翼,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这是魏军侧翼的一个骑督。
他提着一把长戟笑看两军厮杀,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只看着夏侯玄身后的魏军徐徐向前,用步兵方阵挡住匈奴人的猛烈冲击,再用箭矢跟匈奴人对射。
漫天箭雨中,时不时有箭矢从黄崇耳边掠过,他一边低头躲闪,一边眺望着胡遵的方向,还生怕胡遵看不见,冲他摆了摆手。
两人相隔不远,胡遵能看到黄崇脸上的笑容,还能感觉到黄崇笑容中的善意。
胡遵感觉一阵难言的愧疚占据心头。
之前他发动的时候心中极其惭愧,在发现诸葛亮没有中计之后,胡遵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让司马昭赶紧跑,又打发黄崇离开。
其实他本来可以用这两个人做人质,但他心中终究念着一份同袍之情,没有杀死魏延也是一样的原因。
此刻虽然不知道黄崇为何会在夏侯玄阵中,可他也感觉到了黄崇这是在为自己遮掩,还是以汉军的身份跟自己交涉,顿时一阵眩晕。
他不相信黄崇是傻子,黄崇一定也能看清自己是司马孚的同谋,可他依然想要试图将胡遵从叛乱中摘出去,让胡遵躲开汉军日后的清算。
这份情谊着实让胡遵感动,可胡遵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不好回头。
别的不说,绑架魏延是怎样的罪行,魏延是汉军之中仅次于诸葛亮的二号实权人物,连他都绑架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叛逆,是必须要杀头的。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胡遵咬了咬牙,慢慢将拳头攥紧,又高声道:
“德敬,你让开,我为汉将,讨伐曹魏叛逆是为将本分,你阻止不了我,速速退开吧。”
黄崇微微一笑,并没有严词争辩,相反他策马缓缓让在一边。
下一瞬,簇拥在一起的士卒缓缓推出了一辆朴素的四轮小车,那车上赫然坐着一个羽扇纶巾的中年文士。
他远远看了胡遵一眼,这一眼,已经让胡遵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仅是胡遵,所有汉军士兵看见此人的时候都齐齐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刚才已经做好了冲锋准备的士卒各个下拜,哗啦哗啦拜在原地。
顷刻间,除了司马孚手下的士兵还在战斗,没有下马的只剩下了胡遵一人。
车上的文士轻摇羽扇,平静温和地笑道:
“以道,你连我的命令也不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