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他匆匆结束了早朝,并召见杨嗣昌到云台门。
君臣先后抵达云台门后,朱由检便忍不住起身来回走动,目光投向殿上恭敬的杨嗣昌。
“孙传庭在山西到底干了什么,为何如此多言官弹劾他?”
朱由检的语气中带着埋怨,而杨嗣昌闻言却道:“孙伯雅并未做任何不利于朝廷之事,反而是做了利于朝廷的事情,所以才被弹劾。”
“据臣所了解,孙伯雅在山西清丈出了七十余万亩军屯田,而这些军屯田过往都被豪强侵占。”
“臣以为,必然是豪强散播了不利于孙伯雅的消息,被言官们听到后,故此风闻奏事。”
杨嗣昌没有直白地说出言官们和豪强们的关系,因为大明言官风闻奏事,不受责罚。
若是贸然说言官是豪强们的保护伞,那只能被皇帝怀疑自己在排除异己。
只有把事情说的含糊,让皇帝产生好奇,才能促使皇帝亲自去查这些人的关系。
“只是如此?”
朱由检皱眉停下脚步,显然不信。
毕竟孙传庭在他这里的信用不高,还是带罪之身。
若非杨嗣昌力保,他早就把孙传庭下狱了。
“据臣了解,只是如此。”
杨嗣昌恭恭敬敬的说着,同时说道:“山西军屯田三百余万亩。”
“这些军屯田,早在过去二百余年,遭地方士绅豪强侵占。”
“如今要清丈,无异于虎口夺食,自然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只需要陛下安心等待些时日,等孙伯雅清丈出了这三百多万军屯田,事情就好说了。”
朱由检见他这么说,只能按住当下不舒服的想法,询问道:“议和之事可有苗头了?”
“正要禀报陛下。”杨嗣昌恭敬作揖道:
“据方巡抚回禀,建虏被我军杀伤不小,确实有了议和的念头,但条件太过苛刻。”
“什么条件?”朱由检闻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生机那般,急忙走下台来。
对此,杨嗣昌并未展露任何轻视,而是仍旧保持恭敬态度:“其一,我军不得继续修筑锦州城,城内兵马也不得超过三千之数。”
“其二,两国以大凌河为界,南边归我朝,北边归建虏。”
“其三,承认建虏所建之国,并承认辽东归属其国。”
“其四,每岁需得岁赏建虏五十万两,而建虏则纳贡人参千斤、貂皮千张。”
“其五,需得开放山东登莱、辽西宁远两处互市。”
杨嗣昌说得很慢,而朱由检也听得很清楚。
不过正是因为听得清楚,朱由检听到后面时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前面两条还没什么,但承认建虏建国,还要承认辽东归建虏这条就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底线。
若是这份议和内容传开,恐怕他又要被言官逼宫了。
想到此处,朱由检沉着脸色道:“辽东是我朝的,建虏只是暂居罢了。”
“岁赏的数额太高了,阁部及六科们怕是不会同意。”
大明朝是建立在蒙元灭亡宋朝,神州陆沉这个基础上的。
正因如此,“不款”二字几乎是大明对外外交的底线。
哪怕当初与俺答和议,大明每年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封俺答为顺义王,岁赏二万二千两,而俺答还得岁贡五百匹马,以此来表示双方只是正常朝贡和回赏。
如岁赏林丹汗时,数额也不过八万一千两,并要协助明军作战,可以算是双赢。
相比较前二者,黄台吉此次提出的岁赏数额,远超他进贡的人参、貂皮价值。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并非纳贡回赏,而是款虏。
对于要面子的朱由检来说,让他认下这份和议条款,倒不如让他直接承认他款虏来的直接。
对此,杨嗣昌也有所准备,所以他躬身道:“如此数额,朝廷自然不可答应。”
“此外,朝廷虽然与建虏议和,但也不过是缓兵之计,日后必然要收复辽东。”
“正因如此,辽东此条,乃至于以大凌河为界,都不可认下。”
“至于岁赏数额,臣以为还可以继续商量,最多不能超过十八万两。”
杨嗣昌说罢,朱由检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十八万两虽然也不少,但相比较于建虏、刘峻两线作战来说,已经十分划算了。
想到此处,朱由检不由得开口道:“近来刘峻动向如何?”
“回禀陛下。”杨嗣昌稍加思索,接着便说道:“招抚刘峻的谢四新已经返回潼关,而内阁与六部经过商议,准备提高对刘峻的招抚条件。”
“张阁臣以为,可册封刘峻为汉阴侯,岁赏八万两做守边军饷。”
朱由检听到张至发要用侯爵来招降刘峻,还要岁赏八万两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建虏虽然是外敌,但有山海关和关外四城挡着,建虏也不过只能做流寇劫掠罢了。
待他们劫掠结束,自然会撤回关外。
与之相比,刘峻却根本不同。
刘峻所占之地,就没有吐出来过。
哪怕短暂被明军收复,他也很快会出兵夺回去。
与建虏作战,朝廷最多不过损失些人口钱帛,但与刘峻作战,那是实打实损失人口疆域的。
想到此处,朱由检正要开口,便见杨嗣昌抢先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刘峻不会同意。”
“所以还是要招抚他?”朱由检皱眉,脸色虽然不变,但语气能听出他的不悦。
对此,杨嗣昌则是继续说道:“眼下最为重要的是与建虏和议。”
“为此安抚刘峻,也不过是朝廷的缓兵之计罢了,还请陛下忍耐。”
见杨嗣昌这么说,朱由检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深吸口气后咽下了这口恶气。
“此事,便交由先生处置吧。”
朱由检说着,同时不忘提醒道:“在与建虏议和,安抚刘峻的期间,还是得早早剿灭大别山和沂蒙山的八大贼及李闯、曹操等贼。”
“是。”杨嗣昌点头应下,接着解释道:
“卢建斗已然在庐州、信阳、安庆等处练兵。”
“除此之外,卢建斗也招抚了不少流民,率领流民重新开垦了土地。”
“待到明年的这时候,河南应有精兵三万,可顺势剿灭大别山内的流贼。”
“此外,浙江、福建两地也已经铸千斤红夷炮四十门,已经在运往潼关的路上。”
“臣已令两地继续铸炮,后续在蒲州、荆子口、武昌等地布置重炮。”
“只要将重炮布置妥当,再与建虏和议,朝廷便可以腾出手来征讨刘峻了。”
杨嗣昌解释过后,朱由检才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便拜托先生了。”
“此乃臣应尽之责。”杨嗣昌躬身应下,接着察觉皇帝没话与自己说后,便告退离开了云台门。
在他离开后,朱由检也迈步走上了金台,接着将目光投向了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回应。
瞧着他恭顺的样子,朱由检开口道:“派人去查查,看看孙传庭到底在山西做了哪些事情。”
“若是真如杨先生所言那般,只是清丈军屯,那再查查那些豪强与弹劾孙传庭的言官有什么关系。”
“奴婢领命。”王承恩点头应了下来,而朱由检也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户部奏疏上。
在甩下陕西这个沉重的包袱后,朝廷的钱粮压力确实轻了不少。
在三饷和夏税征收的情况下,虽然还是无法发足过去拖欠的欠饷,但已经足够发足每年的军饷了。
在发足军饷的同时,官员们的俸禄也能发出半数有余。
这般想着,朱由检不由得松了口气。
兴许待与建虏议和,辽东的压力没有那么大后,朝廷便能正常发出军饷和俸禄。
待到那时,剿灭刘峻或许就不是一句空谈了。
怀揣着这种心情,朱由检只觉得拨云见日,不由道:“承恩,今夜去承乾宫,你与贵妃知会声。”
“奴婢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