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通讯社,刚才发布的,仅仅只是这篇文章的【第一部分】。”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贝拉公主强忍着笑意,继续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里骂街的真相:
“法兰克王国的报社,不仅花重金从合众国联合通讯社那里,买下了这篇文章的【第一部分】的转载权……
“还收到了第二部分的密电。”
什么?!
刚才把各大帝国的底裤都扒干净的那些话,还他妈不是全部?!
那个还只是第一部分?!
这群狗日的,被资本喂饱的私人新闻社老板,为了追家新闻的利润,跨越国界,互相串通,把一篇旨在推翻他们所有人的宣言刊登也就算了……
现在还要告诉他,文章的作者,把这个当成了商业小说一样拆分连载?!
而现在,这群狗日的为了赚钱,亲手把绞死自己的绳索,继续用最高效和最广为流传的方式卖了出去!
“荒谬!!!”
范斯塔特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维特伯爵气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普雷斯顿和艾略特公爵在这一刻,都被这种纯粹到极致的资本贪婪给气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
艾略特公爵发出了笑声,连连摇头。
“为了利润,他们真的敢卖掉绞死自己的绳索……
“真是太奇妙了,太伟大了!”
就在这些人被本国的资本家气得发笑的时候。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卫的呼喝声。
紧接着,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
“报纸来了!报纸来了!法兰克大使馆送来的加急报纸!”
外交副官成为全场唯一明星,接过了大使馆从分社买来,再转送来的报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法兰克王国的外交副官身上。
面对大人物们的视线,他实在有点难顶。
“念吧。”
贝拉对他柔声讲道。
“既然是公开发表的文章,早晚大家都会看到。
“让我们听听,这位马伦勒玛先生,在第二部分里又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副官深心里苦笑,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报纸文字。
他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文章的第二部分,开头写着……”
副官的声音有点干巴。
“——再说土斯曼帝国……”
听到这个名字,土斯曼代表纳比贝伊地坐直了。
他一脸懵逼,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马伦勒玛把矛头对准了土斯曼?
他要写什么?
副官继续念道:
“为什么土斯曼会变成这样?”
纳比贝伊疑惑,他们土斯曼怎么你了!
土斯曼刚刚确立了宪政框架,情况应该还好吧?
纳比贝伊强忍着跳起来反驳的冲动,盯着个副官。
“……原因在于:
“在帝国主义时代,缺乏独立重工业体系和金融主权的落后国家,其所谓的【宪政民主】,不过是为买办阶级出国家主权披上的一层【合法外衣】。”
轰!
这句话狠狠砸在纳比贝伊的脑门上。
缺乏独立重工业体系……
缺乏金融主权……
纳比贝伊脑海中,挤入什么东西。
副官继续念着:
“土斯曼的悲剧,是落后农业国被卷入全球资本主义绞肉机的必然结果……
“【第一点,虚伪的议会:资产阶级与封建买办的分赃俱乐部。】”
听到这里,普雷斯顿和艾略特公爵对视了一眼。
“大国民议会并非代表全体土斯曼人民的利益。
“土斯曼帝国中央旧官僚为了把控权力,设立了极其严苛的【纳税人选民标准】,将无数生活在底层的贫苦农民、牧民和手工业者彻底排斥在政治体系之外。”
纳比贝伊想反驳这是针对南方的,剥夺南方势力的法理。
当时,整个伊斯坦布尔的商人都为之欢呼。
纳比贝伊也觉得这是个高明的政治手腕。
可是现在,马伦勒玛却说不是这样……
然而他刚张了张嘴,心里却有个声音让他听下去。
同时,纳比贝伊突然想起了伊斯坦布尔街头的那些苦力。
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这些人是交不起财产税的……
所以,说他们是被这个所谓的【现代宪政】无情地抛弃了,确实也没毛病……
“在这个议会里坐着的,只有北方的城市资产阶级、旧官僚,以及南方的封建游牧军阀。
“很多人支持建立议会的初衷,并非团结起来抵抗列强,而是为了在国家破产的边缘,争夺向列强【出售国家】的定价权。”
副官念完这一段,下意识地看向土斯曼代表纳比贝伊。
他脸色惨白,说不出的悲哀……
出售国家的定价权……
这句话太毒了!
可是,纳比贝伊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是对的!
议会里每天争吵的,不就是税收归谁、港口租给谁、矿产卖给谁吗?
这哪里是在救国,这明明是在分赃!
副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往下继续。
“【第二点,卖国合法化:从‘叛国罪’到‘行政审批’。】”
听到这个标题,艾略特公爵微微睁大眼睛。
合众国的普雷斯顿幕僚长也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在过去,地方军阀勾结外国资本叫做【叛国】,是要上绞刑架的。
“但现在,列强,这里暂时先特指阿尔比恩与合众国……”
副官念到这里,有点绷不住想笑。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合众国和阿尔比恩代表。
“请继续念。”
普雷斯顿微微耸肩。
“是……”
副官赶紧低头。
“列强通过在国际上大造【耶路撒冷共管】的舆论危机,用坚船利炮进行极限外交讹诈,逼迫土斯曼中央政府妥协。
“妥协的产物就是【南方事务特别委员会】的成立。
“从这一刻起,出卖主权被去罪化以及合法化了。”
普雷斯顿还好,注意力更多是在文章本身。
可是国务卿范斯塔特是真差点就又要喷出来了。
他推论,联合通讯社拿到稿子应该是在今天上午,也就是说,马伦勒玛在昨天,甚至前天就已经写好了这篇稿子!
然而,【南方事务特别委员会】才刚刚成立不久。
马伦勒玛不仅注意道了这个只是被凯末尔他们宣布成立,却没有仔细跟土斯曼国民介绍的玩意儿,还一眼看穿了这是阿尔比恩与合众国两国外交讹诈的产物!
“合众国和阿尔比恩事实上进入土斯曼南方,分割了土斯曼的主权。”
副官的声音在继续,他自己也逐渐沉浸在这篇文章中,渐入佳境。
“可以预见,合众国很快就会借口保护石油运输,要求派武装力量进入土斯曼南方。”
哈哈!
普雷斯顿笑了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推论!
真是好推论!
这玩意儿,可是他前不久在酒店的房间里,绞尽脑汁写出了那份让合众国退役士兵伪装成安保人员进入土斯曼的草案。
属于合众国最高级别的机密。
只有他和国内还有在在座的列强们知道一些。
这个马伦勒玛是不可能有情报来源的!
对方是完全凭借对资本逐利本质的深刻理解,以及对帝国主义行为模式的推演,直接预判了合众国的下一步行动!
这种基于理性的逻辑推演……
离谱!
“而在这基础上,我们还可以再试想一些事情。
“比如法兰克资本也会用修建港口的代价,合法租借九十九年的海关控制权,并抽走关税……呃!”
副官念到这里,有点忍不住。
因为这确实正是法兰克王国外交部正在干的事情啊!
他们为这件事,私底下跟土斯曼北方政府交谈过好几轮了。
结果在双方都没有正式宣布的情况下,这件事就已经被登在全世界的报纸上了!
“所以在议会的框架下,肢解国家不再需要流血,只需要签订一纸商业合同。”
纳比贝伊的双眼通红,鼻孔吸着粗气。
是啊,就是如此!
议会的真相!
马吉德亲王他们在南方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土地和港口让别人商业开发!
法兰克外交副官没空去关注纳比贝伊,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看到了接下来的内容,转头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威廉皇太子。
“念下去。”
威廉皇太子面无表情。
“【第三点,‘保护者’的锁链:金融与地缘的无形殖民。】”
李维坐在威廉皇太子身边,皱起眉头。
其他人,一听马伦勒玛的笔锋,终于转向了奥斯特,这个时候都用眼神示意那位副官赶紧说下去!
“即使是宣称【坚定支持土斯曼主权】的奥斯特帝国,其真实目的也绝非出于道义。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以【好人】的姿态,垄断土斯曼内陆的铁路修筑权、运营权,以及石油开采权。
“他们要将本国军队,以【保护铁路与盟友】的合法名义,永久地钉在土斯曼的腹地。”
坐在另一边的宰相贝仑海姆,虽然表情管理依旧很好,但眼里却是有些藏不住忌惮。
众人神色各异,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外交事件,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确实当了恶人,奥斯特当了好人,然后借机把军队钉在了里面。
恶毒的地缘谋划,在马伦勒玛的笔下,直接透明了。
“土斯曼的领土名义上是完整的……”
副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在不知不觉中,越发被文章给感染了。
“但它的海关会被法兰克人拿走,它的走廊被合众国的武装部队把控,它的内陆铁路和资源被奥斯特的资本垄断。
“这个国家,已经被资本的利刃切得粉碎。”
纳比贝伊闭上了眼睛。
是啊……
在这群衣冠楚楚的列强面前,土斯曼被扒光了衣服。
无论是苏丹,还是凯末尔,都在这张大网里挣扎。
他们在救国,但有人却在选择把国家卖给谁……
“看清这一切,我们就会明白……
“高加索冰雪中冻僵的灰色牲口……”
大罗斯的维特伯爵抬起头,双眼喷火。
“……”
副官念完了,放下双手。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纳比贝伊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和悲哀,反而热血沸腾了!
他只想说这篇骂土斯曼是半殖民地的文章,真的……
写得太好了!太伟大了!
它指出了真相!
真正的敌人,不是隔壁国家的穷人,而是那群坐在议会里卖国的买办,是眼前这群坐在这里分赃的列强!
如果有机会……
纳比贝伊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威廉皇太子,又看了一眼普雷斯顿和维特伯爵。
如果有机会,他真的想把枪口对准这些人!
短暂之后。
火山爆发了。
“无耻!!!!”
合众国国务卿范斯塔特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恐怖主义!他在煽动全世界叛乱!
“什么自由公民的血肉?!合众国的士兵是英雄!他们是为了保护自由而战!!
“这个马伦勒玛是个恶魔!必须抓住他!把他烧死!”
范斯塔特的声音歇斯底里。
大罗斯的维特伯爵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肉在扭曲。
“灰色牲口?!他竟敢称呼大罗斯的士兵为灰色牲口?!
“这是对皇帝陛下最严重的冒犯!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动用多少力量,大罗斯帝国必须找到这个人!
“我要亲手把他的皮扒下来!”
毕竟现在有个流传很广的共识就是……
马伦勒玛是个躲藏在大罗斯的奥斯特人!
阿尔比恩的威尔士亲王伯蒂也失去了平时的优雅。
“天哪……这太可怕了……”
伯蒂亲王语无伦次地说着。
“你们知道吗?伦敦东区的工人,如果看到了这些话……他们会罢工的!他们会冲上街头的!
“我们的海军还在海上,如果水兵们也相信了这种鬼话……
“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封锁消息!”
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各国的高级外交官们失去了风度,咆哮着,咒骂着。
因为这篇文章,继续唤醒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当成耗材的底层民众。
威廉皇太子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些失态的政治家。
这篇文章里,也有一句是把奥斯特皇室的脸也一起打了。
李维坐在,尽量降低存在感,同时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
就在范斯塔特和维特伯爵破口大骂,伯蒂亲王还在擦冷汗的时候……
有人再次闯了进来。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别国的外交官。
而是一名穿着奥斯特皇家近卫军制服的高级军官。
他神色匆匆,捧着好几份刚刚印出来的报纸。
随着这个画面,会议室里的争吵声稍微小了一些,大家都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奥斯特军官。
军官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威廉皇太子身边。
他把手里抱着的份报纸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凑到威廉皇太子的耳边。
威廉皇太子原本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站在一旁的李维察觉到了皇太子的变化,然后适时转过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报纸。
宰相贝仑海姆也探过身子,看到了报纸上的标题和军官带来的消息。
下一秒。
威廉皇太子、李维、以及贝仑海姆宰相。
这三个奥斯特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微妙……
好像又发生了什么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们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整个会议室,因为他们三人的沉默和古怪表情,瞬间安静了下来。
范斯塔特停止了咆哮。
维特伯爵闭上了嘴巴。
伯蒂亲王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心中都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威廉皇太子。
“皇太子殿下……”
范斯塔特指着桌子上的报纸。
“难道说……”
他不敢把那个猜测说出来。
维特伯爵瞪大了眼睛,看鬼一样看着奥斯特的君臣三人。
“还有?!”
维特伯爵的声音劈叉了。
噗呲~!
是贝拉笑了。
不过众人没觉得这有什么失态,因为不约而同的猜测,能憋得住才有鬼了。
“我给大家念念吗?”
就在这时,李维举起了手,礼貌地冲大伙儿笑了笑。
……
土斯曼国民军总司令部。
外面的街道上,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然而凯末尔的目光一直在文章最后那句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写得太好了……”
凯末尔轻声呢喃。
作为当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面临的绝境。
大维齐尔在议会里的算计只是饮鸩止渴。
马吉德亲王他们在南方和列强勾结,正在一步步把国家卖掉。
但他没有办法。
中央政府太穷了,国民军缺乏装备和后勤,他不能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同时对南方军阀和外国列强开战。
他原本以为,土斯曼有在这个泥潭里慢慢腐烂的危险……
但是,这篇横空出世的文章,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马伦勒玛撕开了土斯曼血淋淋的伤口,把买办的虚伪和列强的贪婪暴露在阳光下。
虽然土斯曼中央政府颜面扫地。
但同样,这也会打击马吉德亲王在南方的合法性,同时把列强干涉土斯曼内政的行为定性为了最肮脏的殖民掠夺。
外面的怒吼声更大了。
凯末尔站起身,走到窗前,往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去。
他不觉得这些人是暴徒。
“民意可用……”
马吉德亲王虽然在议会获得了行政权,但现在他会被骂成卖国贼。
只要这股民族主义的怒火烧得足够旺盛,大国民议会就不得不在民意的压力下,重新审视南方委员会的合法性。
列强也会因为土斯曼国内爆发的强烈反抗,而在派驻私人武装和接管海关的问题上产生顾虑,然后妥协一些东西。
他完全可以利用这股民意,作为向南方施压,甚至在未来武力收复南方的政治筹码。
这篇文章,不会毁掉土斯曼,反而可以当做助攻。
“来人!”
凯末尔转过身,大声喊道。
他准备下达命令,让国民军保持克制。
门被推开了,但不是军队里的人,而是之前送来报纸的事务官。
“将军!有……还有!”
凯末尔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还有什么?把话说清楚!”
“还有第三部分!马伦勒玛的文章,还有第三部分!”
事务官把手里的东西递向凯末尔。
“通讯处刚刚拿到了最新的电报,各国通讯社还有第三部分的内容!”
“啊?”
凯末尔呆住。
他以为刚才报纸上写的那些,也就是把三大帝国和土斯曼买办全部骂了一遍的内容,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第二部分,单论在土斯曼,已经足以让整个土斯曼的人们疯狂了。
可那个马伦勒玛,居然还有第三部分?!
他到底要干什么?
真的想把整个世界的秩序彻底炸平吗?!
凯末尔虽然觉得第二部分是助攻,但如果这火烧得太大,他要是控制不住呢?
如果第三部分的内容更加激进,那就不只是游行示威那么简单了,整个土斯曼可能会陷入无政府状态。
压力!!!
他有点不敢去接那张轻飘飘的电报纸。
但是,他又必须面对。
凯末尔深吸气,稳住自己的情绪。
“……去买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