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赴死吗?”
众人心里都明白,马伦勒玛的文章不会让大家今晚就丧命,但它会在未来,一点点挖空他们。
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第一个站了起来。
“范斯塔特,我们走吧。”
普雷斯顿低声说道。
两人起身要离开会场,吹来的风让他们清醒了些。
“我们要封锁消息吗?”
范斯塔特在一旁小声问。
“封锁不住的,电波已经发出去了。”
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回酒店,我要立刻给华盛顿发报……”
大罗斯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紧随其后。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脸色苍白。
在阿瓦士丢掉了几万名士兵,但那只是地缘政治的失败。
而这篇文章,是在摧毁大罗斯帝国的灵魂。
维特伯爵咬着牙,秘密警察必须把那个马伦勒玛找出来,然后当众绞死。
“上校!”
维特伯爵对身边的武官喊道。
“给圣彼得堡发加密电报,告诉皇储,国内的管控要升级!任何敢在工厂里读报纸的人,直接送去西伯利亚!”
阿尔比恩的威尔士亲王伯蒂和艾略特公爵走在最后。
伯蒂亲王不停地调整着自己的领结,脖子很痒。
“公爵,他说我的王冠是股份……”
伯蒂低声嘀咕,很是沮丧。
艾略特在心里叹息。
几十年前,他们只需要对付另外几个皇帝。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那些在矿井里咳嗽、在贫民窟里挨饿的千万人。
而这个马伦勒玛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名字。
贝拉公主离开时,想起了卢泰西亚街头那些燃烧的火堆。
法兰克已经疼过了,所以她现在反而能抱着看戏的心态。
真是个大胆的纵火犯!
贝拉在心里评价。
贝仑海姆宰相回枢密院,处理后续了。
会场里最后只剩下皇太子威廉和李维。
“他们都吓坏了。”
威廉轻声说道。
“恐惧是推动变革的动力嘛~!”
李维耸耸肩。
“呵……”
……
七月十八日,早晨。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贝罗利纳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很多行人。
报童们背着沉重的帆布包,在各个路口奔跑。
“号外!大罗斯帝国的回应!”
“对马伦勒玛文章的反击!”
马车夫、刚下夜班的工人、准备去开店的商人们,纷纷停下脚步。
机械厂技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报童,拿过一份报纸。
技工看着头版上巨大的标题,撇了撇嘴。
“果然……”
技工低声说了一句。
昨天下午,马伦勒玛的那篇文章在贝罗利纳引起了轰动。
工厂里的同事们都在私下传阅,很多人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
那种把老爷们底裤都扒光的感觉,让人觉得非常痛快。
但这位技工是个年纪大一些,见识过很多事。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上一次的时候,各国的报纸也是这样,全部都在进行争论。
这种思想上的碰撞,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熄灭。
老爷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用自己的笔杆子来夺回话语权。
技工走到街边坐下,展开了报纸。
《谁来修补寒风中的屋顶?》
署名……
【拉斯普钦】
技工知道这个名字。
报纸上说过,这是个大罗斯帝国的神棍,还是皇室的亲信。
他原本以为,这篇大罗斯官方的社论,会跟上一次一样,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味道……
但是,当他读完第一段的时候,他就有点傻眼了。
因为文章的语气出奇的客气。
“我读了马伦勒玛的文章。
“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很多贵族在发抖,他们要求封锁消息,把印刷机砸碎。
“但我认为不该这么做,反而我们必须直面这些文字。
“因为我必须承认,马伦勒玛对这个世界经济病理的观察,是深刻的。他指出的很多痛苦,也是真实存在的。
“生产过剩,这确实是资本追求利润时无法避免的悲剧。
“当纺织厂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厚实大衣时,街头的裁缝却在寒风中发抖。
“当南方的粮仓装满小麦时,农民的孩子却在泥水里饿着肚子。
“这是真实的痛苦,我们无法否认。
“阿瓦士的战壕里,流淌着几十万年轻人的鲜血。那些士兵在沙漠里面对重炮和疾病。
“如果在前线流淌的血肉,最终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后方某些工厂主的资产负债表变得更好看,仅仅是为了保证那少数人的利润率……
“那么,这确实是一种罪恶。
“我们不能对底层民众的苦难视而不见。大罗斯帝国必须承认,在这个狂奔的工业时代里,有很多普通人被时代碾碎了。”
技工读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热。
这太罕见了!
一个代表大罗斯皇室发声的人,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直接承认了苦难。
这篇文章没有把他当成傻子!
作者没有用虚伪的口号来掩盖资本的压榨,而是坦然承认了阿瓦士战壕里的血是不该为了资本家流的。
这种诚实,瞬间拉近了技工和这篇文章的距离。
技工忽然对这个叫拉斯普钦的人改观了,觉得他至少是个愿意讲道理的人。
于是,他继续往下读。
“然而,马伦勒玛指出了病症,他开出的药方恕我不敢苟同。
“他告诉我们,既然这栋房子漏水了,那就让我们举起火把,把整栋房子烧成灰烬。
“可是,我亲爱的兄弟们,请你们冷静地想一想。
“当大火熄灭……会发生什么?
“那些富有的资本家,他们早就带着黄金和地契逃到了海外。
“而你们呢?
“你们将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寒风吹过倒塌的墙壁。我想问问所有人,当房子被烧毁后,谁来给我们修补寒风中的屋顶?
“没有了帝国的运转,工厂就不会开工,粮食就不会运进城市。
“一天的疯狂可以毁掉很多,但重建,却需要几代人的挨饿。
“毁灭的代价,最终依然是由我们共同来承担。
“我们的妻子会因为没有药而死去,我们的孩子会在废墟里饿得大哭。
“我们不能因为屋顶漏水,就炸毁整栋房子。正确的做法是,我们一起拿起工具,去修补它,去完善它,去约束那些贪婪的人,而不是去拥抱毁灭。”
技工放下报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早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他看了眼街道尽头的工厂烟囱,那里已经开始冒出黑烟了。
马伦勒玛的话让他热血沸腾,想去砸烂老板的办公室。
但拉斯普钦的文章,却像一盆凉水,让他清醒了过来。
技工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如果城市陷入混乱,他的孩子明天吃什么?
“他说得对……”
技工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一切都烧了,有钱人可以跑,我们这些穷人只能在灰烬里等死……”
技工站起身,把报纸折叠好塞进口袋。
而且……
奥斯特帝国可没大罗斯那么糟糕!
技工走向了工厂的大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
同一时间。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帝国使团下榻的公馆。
艾略特公爵坐在二楼书房,看着报纸。
上面刊登的,正是从大罗斯帝国传来的那篇署名为拉斯普钦的社论。
书房的门这时被推开了。
威尔士亲王伯蒂走了进来,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连外套都没穿好。
“公爵,你看到大罗斯人的那篇文章了吗?”
伯蒂亲王急匆匆地问。
“我正在看……”
艾略特公爵回答。
“那个拉斯普钦疯了吗?”
伯蒂亲王拉开椅子坐下,表情很不满。
“他竟然在文章的前半段承认了马伦勒玛的理论!承认生产过剩是罪恶!他妈的叛徒,向他妈的恐怖分子低头了!!!”
伯蒂亲王觉得大罗斯这次的外交应对太软弱了!
“殿下,你只看了第一部分……而这第一部分只是为了安抚平民的情绪,拉近距离,是个诱饵。”
“诱饵?”
“是的,你不能对一群愤怒的人说他们没有痛苦,那样他们根本不会听你说话。”
艾略特公爵解释道。
“大罗斯的真正反击,在第二部分。”
艾略特公爵拿起报纸,目光落在文章的第二部分。
这部分的内容,完全抛弃了前半段那种悲悯和感性的基调,转向了现实的地缘经济分析。
【卡尔斯和波斯湾的“存在论”】
“马伦勒玛在他的文章中指着地图上的卡尔斯,波斯湾。
“他告诉我们,大罗斯帝国在卡尔斯的驻军,只是为了给工厂主寻找倾销商品的市场。他把我们保卫边疆的军队,描绘成了吃人的扩张机器。
“这是荒谬的短视!
“他根本不懂得,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什么叫做生存的入场券。
“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如果大罗斯帝国听从了马伦勒玛的建议,把驻扎在卡尔斯和高加索的军队全部撤回,我们放弃了地缘上的防御纵深。
“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没有了边境线的阻挡,和军事力量的威慑,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商船就会毫无顾忌地开进我们的港口,奥斯特的火车会直接开进我们的腹地。
“他们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机器生产线,会把那些廉价的、劣质的工业商品,像洪水一样倾倒在我们的土地上。
“到了那个时候,各位工人和手工业者们,请你们想一想。
“我们本土的皮革作坊怎么和他们竞争?我们的纺织厂怎么和他们竞争?
“你们生产的东西一件也卖不出去,因为外国的商品比你们便宜一半!
“结果就是,大罗斯所有的本土工厂都会在一个月内破产。
“无数的工人会被赶到大街上,将永远失去工作,然后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我们只能成为外国资本最廉价的奴隶。
“大罗斯的军队站在卡尔斯的冰雪中,绝不仅仅是为了扩张和出口!
“地缘安全,就是经济安全!
“我们在国境线上的每一门大炮,每一道战壕,都是为了阻挡外国垄断资本的入侵!
“大罗斯帝国在这个角色里,不是单纯的吃人机器,而是一堵坚不可摧的经济防火墙!
“没有强大的大罗斯帝国保护你们,国外的资本瞬间就能剥夺你们生存的权利。
“帝国主义不是一个虚伪的概念,帝国主义是保护你们饭碗的唯一堡垒!”
艾略特公爵读完了最后一段。
伯蒂亲王听完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完全是在狡辩!”
伯蒂亲王冷哼了一声。
“他们大罗斯人打下卡尔斯,明明就是当初土斯曼不让他们南下!而且现在他们还能借此机会,对蓬托斯海出海口进行影响!为了他们那该死的南下战略,他现在居然把侵略说成是为了保护本国工人的饭碗?”
这篇社论太虚伪了。
“是的,殿下,这就是狡辩。”
艾略特公爵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看得这么认真?”
艾略特公爵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你没有看出这篇第二部分内容的真正可怕之处。”
“可怕?我只看到了他们为了给自己的军事扩张找借口,强行编造了一套理论!”
“不,这不是借口!这是种全新的意识形态武器,大罗斯在借着回应马伦勒玛的机会,重塑大罗斯帝国的合法性基础!”
伯蒂亲王愣住了,显然没有跟上公爵的思路。
“马伦勒玛昨天那篇文章的核心杀伤力是什么?”
艾略特公爵问。
“他在重新划分……”
伯蒂亲王回答。
“没错!而大罗斯现在做的,是把这个矛盾转移了!
“大罗斯没有否认资本的贪婪,但他告诉大罗斯的国民……是的,资本很邪恶,但最邪恶的不是大罗斯的资本,而是我们阿尔比恩和奥斯特的资本!
“阿尔比恩和奥斯特的资本家,才是真正想要饿死他们的魔鬼,而大罗斯的军队和国家机器,是保护他们不被这些外国魔鬼吃掉的盾牌。”
伯蒂亲王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他把矛盾,转化成了另外的?”
“准确地说,他创造了保护主义。”
大罗斯通过这篇文章,给大罗斯的国民灌输了一个概念。
大罗斯帝国是大家的庇护所。
没有大罗斯,他们连被压迫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国外的资本直接碾碎。
“聪明……”
艾略特公爵低声自语。
“这样一来,大罗斯的民众反而会更加紧密地团结在皇室周围。
“他们会把支持军队扩张,当成是保护自己的工作。”
伯蒂亲王后背有些发凉。
“他把马伦勒玛用来解构的武器,变成了加强集权的玩意儿……”
伯蒂亲王喃喃地说。
“正是如此。
“大罗斯回答:‘如果没有这道防火墙,外面廉价商品明天就会让你们饿死在街头。’”
这是全新的解读角度。
艾略特公爵意识到,旧大陆的政治游戏规则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以前的大国博弈,只是领土和资源的争夺。
但现在,大罗斯把经济生存和生存安全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并将其作为统治的合法性来源。
“公爵,这对我们阿尔比恩有什么影响?”
伯蒂亲王有些紧张地问。
阿尔比恩是全球自由贸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们靠着庞大的舰队推销工业品。
“影响极大!”
艾略特公爵直言不讳。
“大罗斯的这套理论,会成为所有落后工业国对抗我们的武器。”
公爵在心里推演着未来的局势。
“只要大罗斯的平民相信了【经济防火墙】的理论,大罗斯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高关税,实行贸易壁垒,甚至没收外国资产,而平民会把这视为【保卫饭碗】的正义行动。”
闻言,伯蒂亲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这是在给闭关锁国找理论依据!”
“不仅是闭关锁国,还是是在利用民众对失业的恐惧,来建立一个超级强大的大政府机器。”
艾略特公爵端起茶,喝了一口。
“昨天下午,合众国的普雷斯顿在会议室里大喊,要干预限制资本……”
艾略特公爵回忆起昨天的情况。
“而今天早上,大罗斯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大罗斯不需要福利,他门只需要制造对外部威胁的恐惧。”
伯蒂亲王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两种方法,哪一种更可怕?”
伯蒂亲王问。
“都不可怕,也都非常可怕。”
艾略特公爵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普雷斯顿的改良,和大罗斯的保护,都是对马伦勒玛理论的免疫反应。
他们都在利用权力,去重新压制住那个名叫资本的怪物,同时安抚下面的愤怒。
而奥斯特帝国呢?
肯定也有手段吧……
“以后我们必须向人们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艾略特公爵叹息。
伯蒂亲王没有说话,感觉脖子上的领结勒得越来越紧。
……
上午十点。
山庭大区,维恩的监狱。
角落里,十几个穿着条纹囚服的犯人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中间那个男人的身上。
伯格手里拿着报纸,而这本来是监狱里绝对禁止出现的东西。
但是,这所监狱里有一名狱警,在换班的时候,悄悄把这几张报纸塞进了伯格的口袋里。
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吵翻天了。
昨天,马伦勒玛的那篇文章在狱友们中间私下传开的时候,这群因为各种罪名被关进来的家伙们,激动得差点在牢房里唱歌。
但是今天,这份大罗斯帝国发出的反击文章,却让放风场地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伯格刚刚给他们念完了文章的前面。
那个署名拉斯普钦的作者,先是承认了苦难,然后又用大罗斯帝国的军队作为例子,说帝国是保护穷人饭碗的防火墙。
这些话让狱友们原本火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些。
“伯格先生,您快接着念啊!”
一个的年轻狱友催促道。
“是啊,伯格先生,下面写了什么?大罗斯的这个人还要说什么?”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狱友也跟着催促。
“别急,别急……字很多,我得慢慢看,还得给你们讲明白!”
伯格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安抚着大家的情绪。。
“好了,都安静。”
伯格清了清嗓子,周围立刻没有了声音。
伯格看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对某些话的深情质询。
“下面是问话……
“如果大火烧掉了森林,巢穴里的鸟儿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伯格念完这一句,年轻狱友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伯格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森林?什么鸟儿?”
伯格放下报纸,看着年轻狱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这是比喻。
“马伦勒玛在昨天的文章里说的,就好比是一场大火。
“森林,指的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
“而巢穴里的鸟儿,指的就是你们,是我们这些普通的穷人。”
伯格指了指大家。
“那个拉斯普钦在问马伦勒玛……如果真的放火把烧没了,那真的会过得更好吗?”
年纪大的狱友皱起眉头。
“不是吗?”
伯格摇了摇头。
他拿起报纸,继续往下念。
“拉斯普钦在文章里给出了回答……
“他写道……当大罗斯帝国这片森林倒下的时候,那些失去保护的鸟儿,面对的将不是自由的天空。
“他们将面对的,是外面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会被豺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刚才那个说可以获得自由的老狱友,闭上了嘴巴。
“伯格先生……”
年轻狱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意思是,墙倒了,外面的人会进来抢走我们所有的东西?”
“就是这个意思。”
伯格点了点头。
“这就是拉斯普钦想要告诉你们的……至少这是一片森林,能给你们提供一个巢穴。
“如果森林没了,天上的老鹰和地上的狼,会立刻把你们撕碎。
“他是在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提醒所有人外部的威胁有多么可怕。”
狱友们互相看了看,心里都觉得发毛。
伯格看着大家的反应,知道这篇文章的威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部分。
当伯格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狱友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来自泥土的质询……谁在云端俯视众生?”
这句标题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马伦勒玛先生,我仔细读了你的文章。
“你似乎是在为人们发声,然后在纸上画出了个宏大的理论。
“但是,我在你的逻辑里,看不到活生生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个词汇,【分化】。”
伯格念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惊。
拉斯普钦并没有从经济理论上去反驳马伦勒玛,而是直接从人的角度开始了攻击。
“下面是第一点质询。”
伯格继续念。
“马伦勒玛先生在文章里高声呼喊的话听起来多么有力量啊!
“但是……
“我想问一问。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位坐在摇篮边上的母亲,她嘴里哼唱的是谁的歌谣?
“当节日到来的时候,那个满手老茧的老农夫,他在墓地里扫扫的是谁的墓碑?
“您将人类数千年的文化,对故乡的思念,邻居之间互相分享一块黑面包的温情……
“您把这一切,统统贬低为了欺骗!”
狱友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年轻狱友低下了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小的时候,母亲确实每天晚上都会用家乡的方言给他唱那些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有山,有河,有过去的英雄……
老狱友也红了眼眶。
他的父亲就埋在乡下,他每年都会回去探望。
这些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马伦勒玛先生,您试图剥夺人们最后的精神寄托。
“您想让他们忘记母亲的歌谣,忘记父亲的坟墓,忘记自己是一个有着历史和血脉的人。
“您想把他们变成纯粹的、没有记忆的战士。
“那我想问您。
“一个被剥去了出身,剥去了历史,剥去了所有感情的人,他还是人吗?
“或者说,在您的眼里,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只是您用来推动那套理论的燃料?是您可以随便消耗的数字?”
伯格念完这段话,整个角落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们!”
年轻狱友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是在生马伦勒玛的气,还是在生拉斯普钦的气。
“我当然爱我的家乡!!”
老狱友也激动地说道。
“我只是没有钱,但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伯格看着激动的人群,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听我说。”
伯格的声音很严肃。
“这就是拉斯普钦厉害的地方……
“他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连出身和历史都不要了,你们就不再是人了,只是用来烧火的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