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中午。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中心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
这里消费不低,能坐在这里喝咖啡、抽雪茄的人,通常都是有些闲钱的体面人。
律师、工厂的中层管理人员、或者是银行里的高级职员。
这场报纸上的思想战争,依然是这些人嘴里最热门的话题。
“都隔一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觉得他还会回应吗?”
坐在对面的一名年轻律师笑着问道。
胖商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丝嘲讽。
旁边的另一名戴着眼镜的职员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
“大家都知道,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在矿井里挖煤的穷鬼……他肯定受过极好的教育,读过很多书,甚至可能就是一个坐在豪华书房里的大贵族!”
“没错!”
律师赞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暴露了自己富有的身份,那他之前那些呼喊的话,就成了虚伪笑话!这就是场滑稽的骗局!”
商人抽了口雪茄,吐出烟雾。
“所以,他现在肯定不敢回应了!一旦他写出点什么,他的底牌就漏了!”
商人的笑里带着一点得意。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大家还是得回去好好工作,想着怎么把房子点燃的疯子,注定是个胆小鬼!”
咖啡馆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这种把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拉下神坛的感觉他们很喜欢。
就在这几个人笑得正开心的时候,咖啡馆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号外!号外!”
报童嗓音穿透了咖啡馆的玻璃窗,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帝国日报》最新头版!加急印发!”
报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纸张。
“他回话了!马伦勒玛回应了!他在报纸上回话了!”
咖啡馆里的笑声瞬间停止了。
“什么?”
律师冲着窗外大喊了一声,然后直接站起来,快步跑向咖啡馆的大门。
不仅是他,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们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丢下了吃到一半的点心,蜂拥着挤出了大门。
“给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给你钱,不用找了!”
街头上,报童被一群穿着体面的大人们团团围住。
大家伸出手,抢夺着那些报纸。
一份报纸被几个人同时抓住,然后伴随着刺啦一声,撕破了。
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急切地把剩下的部分抢到手里。
毕竟是加急印发,送到这条街上的报纸数量并不多。
买到报纸的人,立刻站在了原地,迫不及待地展开了纸张。
没有买到的人,则迅速凑到了那些拿着报纸的人身边。
咖啡馆的门外,形成了几个小圈子。
大家挤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盯着《帝国日报》的头版。
年轻的律师抢到了一份完整的报纸,于是胖商人和戴眼镜的职员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
“快念啊!他到底写了什么?他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胖商人急躁地催促着。
“文章没有标题啊……你他娘的等会儿!急什么?!”
“那你倒是快点啊!我艹你的!”
“咳咳咳……我出生在奥斯特。”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人挑了挑眉。
虽然传言都说这人是藏在大罗斯帝国的奥斯特人,但这确实是马伦勒玛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国籍。
律师没有停顿,目光顺着文字往下移动,声音在略显安静的街道上响起。
“我的童年过得很不错。”
这是第二句话。
胖商人听到这里,立刻冷笑了一声。
“看吧!我早就说过了!他就是个从小生活在蜜罐里的富家少爷!他马上就要说他的庄园有多大了!”
胖商人得意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律师没有理会商人的打断,他继续往下念。
“我拥有着丰富的农业经验。”
“农业经验?”戴眼镜的职员有些疑惑,“难道他是个大地主的儿子?”
律师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后面的文字,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带着点干涩的语气,把后面的话念了出来:
“这仅限于四岁那年,坐在漏风的屋顶下,帮我母亲掰玉米粒。
“而那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工作……”
律师念完这句话,周围的几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四岁……
漏风的屋顶……
掰玉米粒……
最轻松的工作。
这几个简单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根本不是富家少爷的回忆。
而且,看着不像是自嘲,反倒是单纯的分享童年的趣事?
律师继续往下看,只觉得文章的越来越奇特。
“……后来,我之所以能拿到那份令人羡慕的烟囱清洁工职位,完全得益于我那时足够瘦小。
“你们可能不知道,在那个行业里,体型就是一切。
“很多胖孩子,或者是那些发育得稍微好一点的孩子,他们爬到烟道一半的时候,就会被卡在里面。
“他们会在里面哭喊,然后老板只能用长长的竹竿去捅他们的脚底板,试图把他们捅上去或者弄下来。
“毕竟这非常影响工作效率。
“但我不一样!”
听到这里时,不少人都有些懵。
因为他们总感觉,这是带着自豪说出来的话……
“我那时很瘦小,能轻松地钻进那些被烟灰堵死的狭窄烟道里。
“我在里面跟一只灵活的老鼠没区别。
“有一次,我烟囱里遇到了一只很大的黑老鼠。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我当时想,如果它咬我,我就咬它,因为我那时真挺饿的。
“幸运的是,它可能觉得我身上太脏了,转身跑掉了。
“而这也是我在职场上取得的第一次外交胜利……”
呵~!
忍俊不禁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笑了过后,他们又不得不在微妙的心情中继续看下去。
“所以我非常感激。
“感谢贫穷。
“贫穷让我连饭都吃不饱,让我保持了完美的身材。
“让我在这项光荣的职业中打败了那些比我胖的竞争对手。
“这让我在五岁的时候,就拥有了别人无法企及的核心职场竞争力。”
律师念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报纸上的文字,嘴巴微微张开。
周围听着的人,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段文字太滑稽了。
把钻烟囱这种危险悲惨的童工工作,包装成了什么令人羡慕的职位,把营养不良说成是核心职场竞争力,还讲了在烟道里和老鼠对峙的笑话……
胖商人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又想笑了,毕竟这段话的语气确实很幽默,让人想起剧院里的小丑在讲笑话。
但是他现在又笑不出来。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象到,一个五岁的孩子,浑身沾满黑色的煤灰,在狭窄黑暗的烟囱里艰难爬行的画面……
这太地狱了!
如果他在烟囱里被卡住,或者吸入了太多的煤灰,他就会死在那个黑暗的通道里,变成一具黑干尸。
“他……他是在开玩笑吗?”
戴眼镜的职员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是在把经历撕碎了给我们看。”
律师低声说道。
继续往下看,报纸上的场景发生了转换。
……
工人们正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或者靠在砖墙上。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两名巡逻的宪兵。
再远一点的街角,还有几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
这些士兵手里拿着步枪,表面上是在维持街头的秩序,四处张望。
但实际上,他们的脚步慢慢地往工人们聚集的地方挪动,耳朵竖得高高的。
人群里,有个识字的年轻工人,正站在高一点的位置上,手里举着刚刚弄来的《帝国日报》。
年轻工人的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几十个工人,以及那些偷偷靠近的士兵们听得清清楚楚。
“……感谢贫穷,让我在五岁就拥有了核心职场竞争力!”
年轻工人念完了烟囱清洁工的这一段。
工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核心竞争力!这小子说话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老工人拍着大腿大笑。
“我小时候也干过那个!我差点在老爷家的烟囱里被熏死!那时候我怎么没觉得这是什么竞争力!”
另一个工人笑着附和。
他们没有觉得这种苦难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种充满黑色幽默的调侃,正对他们的胃口。
站在远处的几个治安巡防营士兵,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他们很多人在当兵之前,也是在泥水里打滚的穷孩子,太懂这种感觉了。
年轻工人看着报纸,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父亲……”
年轻工人念道。
“我的父亲是帝国伟大的远征军士兵。
“他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军装,跟着长官去保卫帝国的海外利益,然后他长眠在了丰饶大陆的丛林里。
“为了表彰他的英勇,帝国给了他一枚闪亮的黄铜勋章,最后这枚勋章被送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它擦得亮晶晶的,那时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看起来非常值钱。
“所以我曾试图用这枚代表着帝国荣誉的黄铜勋章,去街角的面包店里,换半个发硬的黑面包。
“结果非常遗憾。
“面包店的老板不仅拒绝了这笔公平的交易,还拿着擀面杖把我打出来了。
“他告诉我,黄铜不能吃,荣誉也不能吃。
“我摔在泥水里,看着手里的勋章。
“我爱我的父亲,他是个勇敢的父亲,他为了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但是我也知道,他在那片丰饶大陆上,跟着长官烧毁了别人的村庄,抢走了别人的粮食。
“也许,在某个炎热的下午,被他开枪打死的那个土著,那个土著的孩子,现在也正趴在某片被烧焦的土地上。
“那个孩子没有勋章,他现在也正在某个地方吃着泥土里的灰尘。
“看,这就是我们的奇妙联结。
“我和那个丰饶大陆的土著孩子,我们隔着几万里的海洋,我们连对方的语言都听不懂。
“但是,我们有着一样的肚子饿,我们有着一样死于战争的父亲。
“帝国的战争让我们在饥饿和失去父亲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这就是战争带给我的伟大馈赠……”
年轻工人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地降低了。
街边的台阶上,那些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的工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木箱子上的年轻人。
这段话依然写得很风趣。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充满了嘲讽和幽默。
但是,没有人能笑得出来了。
在远处偷听的那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也是一样的。
有人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老母亲。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文章里的那个父亲一样,死在了某片沙漠或者丛林里……
来不及多想,因为文章还没有结束。
“母亲。”
年轻工人念出了下一个词。
“至于我的母亲,她是纺织厂的优秀员工。
“她热爱她的工作,每天要在机器旁边站十四个小时。
“她对工作爱得深沉,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全都献给了那些轰鸣的纺织机。
“她太累了。
“以至于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彻底的休息。
“在那台每天都要掉几个零件的纺织机旁,长眠了。
“工厂的老板是个仁慈的人。
“他没有抱怨我母亲死在机器旁边弄脏了地板,只是非常遗憾地表示,机器少了一个重要的零件,需要赶紧招一个新的工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是的,我的母亲就是那个零件。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但这并不特殊,大家不用为我感到悲伤。
“因为我小时候的玩伴们,都住在同一条臭水沟旁边,他们的情况和我差不多。
“得益于那些仁慈的工厂主和伟大的战争,我的那些玩伴们,基本都在十岁前,成功地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
“我们不需要赡养老人,我们只需要在垃圾堆里寻找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
“我们是这个帝国里,最自由、最没有负担的一群人。”
年轻工人的声音停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街边的几片纸屑。
工业区里到处都是机器轰鸣的声音,但是这条街道上,却安静。
那个刚才大笑的老工人,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那一点黑面包塞进了嘴里。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一家火柴厂里的。
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工人们,表情微妙。
他们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想要笑的弧度,因为文章里那句“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实在是太荒诞搞笑了。
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化不开的悲哀。
这种想笑却又想哭的表情,在每一张沾灰的脸上。
不远处的宪兵摸了摸腰间的警棍,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可是他没有上前去驱散人群,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
奥斯特帝国,皇宫深处。
第二皇女专属的书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她们已经看完了关于烟囱清洁工、关于阵亡的父亲以及死在纺织机旁的母亲那几段。
两人虽然都知道,但直接看着报纸上,李维直接展示自己的童年,还是不可避免有些伤感。
而更让人伤感的是,李维的这部分经历并不罕见。
“他总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去说最残忍的事情……”
可露丽看着报纸上的那些幽默的句子,心里难受。
希尔薇娅往可露丽身边贴近了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后薇娅继续把目光投向报纸的下一段。
文章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七岁那年,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产业升级。”
文章的语气依然充满了那种积极向上的分享感。
“我终于摆脱了扫烟囱这份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我从清理物理灰尘的行业,成功转行去呼吸工厂的炼金毒气。
“那是份体面的工作,因为薪水很高。
“每个月,我能领到一个奥姆,外加三块肥皂。
“你们绝对无法理解三块肥皂对一个七岁孩子的震撼。
“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每个周末,都可以把自己洗得能看出皮肤原来的颜色!
“我和小伙伴们现在是个体面人了。
“当然,高薪水总是伴随着高风险。
“代价是,我看见的工友们肺部经常发出手风琴一样的美妙音乐。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几十个人的大通铺上,到处都是这种呼哧…呼哧的交响乐。
“不过,我的工长是个非常乐观的人。
“他有一次在车间里,咳出了一块小肉块。
“然后他用脚把那块肉踢进了下水道,笑着告诉我们,他最近正好觉得体重超标了,这种咳嗽也算减肥了。”
希尔薇娅念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乐观?
慢性自杀才对吧!
但在那会儿,这稀疏平常……
“我们那家工厂,是帝国军工产业链下游的一个小小环节。
“我们生产的东西,叫做【次级炼金底火粉末】。
“那是给陆军一些特别武器配套用的引燃物。
“这份工作其实非常有趣,每天都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我们需要把从南方运来的低劣火蜥蜴血液提取物,和高浓度的酸性溶解液混合在一起。
“那会儿的炼金设备,还没有现在那些大工厂里这么先进。
“没有恒温的蒸汽调节阀,也没有精密的防爆刻度盘。
“我待的车间,只有一口口架在煤炭炉子上的铁锅。
“而我们通常需要拿着一根木棍,站在铁锅旁边不停地搅拌。
“这份工作对操作者的节奏感要求很高。
“如果搅拌得太慢,火蜥蜴的血液就会在锅底沉淀,然后铁锅就会直接炸开。
“如果搅拌得太快,液体就会溅出来。
“干过的应该都懂,那种酸性溶解液可以瞬间把手背上的皮肉烧穿,让你清楚地看到自己白色的骨头。
“我的前任,就是因为上夜班的时候打了个瞌睡,导致铁锅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
“他的脑袋当场决定离开他的脖子,飞去天花板上散步了。
“正是因为他的果断离开,才为我腾出了这个宝贵的高薪岗位。
“为了保住我脖子上的脑袋,我学会了绝对的专注。
“我在搅拌的时候,即使旁边有人开枪,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那段时间,我的皮肤总是带着淡淡的荧光蓝。
“我曾经兴奋地以为自己要变成某种神奇的魔法生物了,但街头的老医生告诉我,那只是重金属中毒……
“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影响我每个月拿到那三块肥皂。
“而这是工厂教会我的第一课,专注和不怕死是一切成功的基础。”
希尔薇娅看着这段文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李维把每天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工厂工作,写得像是一场有趣的职场挑战。
他甚至在感谢那个被炸掉脑袋的学徒给他腾出了位置。
就这样,把自己七岁时的经历摊开在全世界面前。
“他真的做到了……”
可露丽在一旁轻声说道。
“他把自己的伤疤挖出来给别人看。”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
她接着往下念,文章的内容发生了一点变化。
“在这家工厂里,我遇到了一位天使。”
希尔薇娅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天使?
“她是工厂幕后老板的小女儿。
“一位非常心善的小姐。
“她那年大概只有六岁,有着一头漂亮的头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希尔薇娅眼睛突然睁大了。
她立刻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可露丽。
可露丽察觉到了希尔薇娅的目光,她的脸颊突然升起了一层红晕,眼神开始不自然地躲闪。
希尔薇娅没有说话,而是带着浓厚的兴趣,继续看报纸上的文字。
“有一天,这位心善的小姐跟着她的父亲和哥哥来车间里视察。
“她穿着干净的白裙子,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们这些满脸脏污、拿着黑面包含着炼金粉末一起往下咽的学徒工。
“一般的富家千金看到这种场面,肯定会吓得哭出来,或者捂着鼻子跑掉。
“但这位心善的小姐没有。
“她不仅没有哭,反而冷静地让随从拿来了一块黑板和一支粉笔。
“然后,她当着我们的面,在黑板上列出了一长串复杂的算式。
“她向我们工厂的幕后老板证明了一个伟大的理论。
“她通过计算我们的体能消耗、黑面包的营养转化率,以及铁锅搅拌的摩擦系数,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每天给我们这些学徒工增加半个煮熟的土豆,我们每天的搅拌效率可以提升百分之十四点五。
“而增加这半个土豆的成本,摊到每个人头上,仅仅只有每个月五十个弗林。
“但是效率提升带来的底火粉末产量增加,每个人可以为工厂每个月多赚三百个弗林。
“并且,这还能让我们多活三年,从而节省了工厂重新招募和培训新学徒的时间成本。
“她用纯粹的数学,证明了仁慈是可以变现的。
“而且是一笔高回报的投资。
“她的父亲看着黑板上的数字,当场决定采纳这个伟大的建议。
“我当时站在铁锅旁边,看着黑板上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数字,心里充满了对这位六岁女孩的敬畏。
“她那恐怖的数学天赋让我惊叹!
“这简直是资本界的天才!
“在视察结束的时候,这位心善的小姐在经过我身边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掉下了一颗水果糖。
“在她父亲发现之前,我以极快的速度伸出手,在半空中完美地拦截了那颗糖,没有让它落到有毒的地面上。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们进行了一次非常愉快的眼神交流。
“那是我童年时期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所以我一直认为,即使在最冷酷的资本泥沼里,只要你掌握了数学规律,你也能散发出人性的光辉。”
希尔薇娅念到最后一段,直接停了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报纸,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可露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希尔薇娅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调侃的笑容。
“哎呀呀……”
希尔薇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戏谑。
“一位六岁就能精准算出剩余价值心善小姐……”
希尔薇娅凑近了可露丽的脸,仔细端详着。
“可露丽,你说,这位小妹妹,跟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得很像啊?”
可露丽的脸现在已经红熟了。
“我……我只是在帮父亲算账……”
可露丽越解释,头低得越深。
“是啊,用数学来证明仁慈,顺便掉一颗糖。”
希尔薇娅笑着打趣。
她完全能想象出六岁的可露丽穿着白裙子,在黑板上认真算账的样子。
也能想象出那个浑身沾满绿色毒粉的李维,在半空中接住那颗糖时的画面。
两个在不同位阶、不同轨迹上的人,在工厂里,发生的一次奇妙交集。
“你们两个在那么小的时候,发生过这么多有趣的趣事……现在他还把这件事写到了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希尔薇娅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可露丽的胳膊。
“这算不算是他在向你表白啊?”
“别取笑我了,希尔薇娅。”
可露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