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露丽,怎么说?他这预科中学的日子,是不是太多姿多味了点?”
看着手稿已经成为正式报纸的希尔薇娅,放下了手中的《帝国日报》,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可露丽。
报纸上关于预科中学生活的部分刚结束在考上大学那一刻,那种黑色幽默式,让希尔薇娅都有股莫名的冲击。
“可露丽,你当初上的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文理中学】吧?我还以为李维也是……”
希尔薇娅属于是先入为主的。
她印象里,可露丽当时是在【弗里德里希皇帝文理中学】,所以自然而然也代入了李维估计也在一块。
至于李维中学到底在哪儿,她没细问过,过去也没在意多少。
可露丽点点头,眼神里流出一抹只有她才懂的怀念。
“他上的那所预科中学,全名叫做【贝罗利纳皇家魔工预科中学】。”
可露丽直接爆出了报纸上那个被模糊掉的学校名称。
魔工预科中学。
“听名字就很辛苦……”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
以她的了解,在奥斯特帝国的教育体系里,是专门为工厂培养基层技术员和初级法术校准员的地方。
在那里读书的穷孩子,毕业后的命运大多是进入工房,而不是像文理中学的学生那样,还能继续上大学。
可露丽笑了一声,重新看向报纸。
“希尔薇娅,对于预科中学这部分,我只能说半真半假。
“报纸上写的那些故事,不少事情应该是他身边的人发生的,他把那些苦难汇聚在了马伦勒玛这一个名字身上……
“他那段时间的真实生活,我印象里更多还是在跟人当魔法陪练……也就是所谓的移动靶标!”
希尔薇娅愣住了。
移动靶标?
她知道那是些什么。
有些魔力天赋不错但家境贫寒的学生,为了赚取学费,会去贵族练习场充当人肉靶子,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测试新的法杖或者咒语。
这种工作虽然赚钱快,但如果碰上个耍赖的家伙,还是会伤到的。
哪怕有初级的防护服,元素震荡留下的内伤也会伴随终生。
“他在报纸上说他去擦皮鞋,代写作业确实存在,但这是他入学第一年主要工作……”
可露丽回忆了一下当初她所知的事情。
“到了第二年,为了凑够昂贵的魔力回路实验费,他开始接那些高强度的陪练活,我记得有一次,他为了挣五个奥姆,陪一个贵族家的蠢儿子练习,被冰霜射线连续轰击了一个下午……”
希尔薇娅皱起了眉头。
“这也太危险了吧,如果法术护盾失效,他会直接冻死在练习场上的!”
可露丽点点头。
“是的,但他却对我说:‘看,可露丽,只要我表现得弱鸡一点,钱其实很好挣!’……”
说完,可露丽叹了口气。
不管是报纸上的马伦勒玛虽然可怜,和现实里的李维,都有种荒诞的自豪。
“报纸上写的那个生锈铁丝绑鞋底的故事呢?”
希尔薇娅追问道,她对那个情节印象极深。
“那个故事是真的,但他改动了细节。”
可露丽解释道。
“报纸上说他看到富人区的灯光时的感悟。
“但实际上,那天他是在帮一个酒鬼导师送实验器材的路上。
“他的鞋底掉了,也确实用铁丝绑了。
“但他那天没有时间去感悟人生,只跟旁边的我抱怨了一声……如果器材迟到了,那个导师会扣掉他那天的薪水。”
希尔薇娅听完发现,现实中的贫穷比文学加工后的贫穷更加琐碎。
文学里的苦难往往带着某种神圣的启示,而现实里的苦难只有对明天的焦虑。
“所以,他把自己写得比现实中稍微聪明和主动了一些?”
“……嗯,如果这么理解的话,其实就是说,马伦勒玛要只是像当年的李维那样,为了几个弗林就卑微到尘埃里,那民众看了只会觉得悲哀,而不会觉得愤怒,所以他必须给那份苦难加上思想的翅膀……”
这个幽灵受过所有的苦,读过所有的书,最后还要回来砸碎所有的锁链。
“那么大学生活呢?”
希尔薇娅翻过报纸的最后一页。
“接下来就是他进入大学的部分了……可露丽,你觉得他在大学里的经历,会有多少是真的?”
希尔薇娅对这一部分充满了好奇。
因为在帝国的传统认知里,大学是阶级跃升的最后一道门槛。
所以,他在大学里到底是靠着奖学金默默无闻地读书,还是像大伙儿认为的现在这样,在地下室里策划着颠覆世界的宣言?
“估计会改动更多,拉法乔特这个名字是肯定不会出现的……”
这是肯定了!
希尔薇娅笑出了声。
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李维是个什么流程,她也一清二楚。
但报纸上,肯定不会出现什么他们之间的三人组。
“唉,一想到你们瞒了我好几年,我又忍不住了!”
莫名的,希尔薇娅恨得咬牙切齿。
“……”
可露丽不敢出声,嘴角有点绷不住。
“还有,这群报社也是可恶啊,直接分开发来了!”
……
民众心中的怒火烘烤着大街。
在《帝国日报》和《贝罗利纳时报》的总部大门外,成千上万的市民正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无耻的奸商!把后面的内容吐出来!”
“马伦勒玛考上了哪所大学?他在大学里遇到了谁?你们这些该死的吝啬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怒吼,不仅有穿着粗布衣服的码头工人,还有不少戴着高礼帽、拿着文明棍的体面绅士。
他们原本互不理睬,此时却因为同一份报纸的恶意停顿而站在了一起,共同抗议报社这种谋财害命的行为!
治安宪兵们手挽着手,流着大汗组成人墙,拼命阻挡想要冲进报社大楼的人群。
“大家冷静!晚报正在排版!我们保证晚报会有后续!”
一名报社编辑站在二楼阳台上,拿着扩音器大声喊道。
“滚!都是屁话!!”
底下一块飞砖直接砸向了阳台。
编辑惊叫一声缩回了屋内,心有余悸地擦了下额头的冷汗。
而在大楼最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报社老板正舒服地陷在转椅里。
他听着窗外如海啸般的骂声,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恐慌,反而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
老板手里抓着电话听筒:
“对,是曼内斯曼钢铁公司的副总裁吗?是的,我是贝罗利纳时报……您也看到了,现在的订阅量是平时的六倍!不,是十倍!”
老板换了个姿势,舒服得不行。
“晚报的头版背面广告位,我打算直接招标……
……对!已经有西门子电气的人出到了一万奥姆!
“如果您想让全贝罗利纳的人在看马伦勒玛大学生活的时候顺便看看你们的钢管,您得再加点……
“两万?成交!晚报出炉前,我会留给您!”
挂断电话,老板心满意足地喝了口白兰地。
“这些蠢货骂得越凶,我们的报纸就卖得越好!”
马伦勒玛虽然在文章里说要吊死所有的资本家,但他现在的每一行文字,都在为他们创造前所未有的利润。
他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主编。
“审查局那边有动静吗?”
主编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公文,审查官们自己也在办公室里等着看下一段呢……而且只要我们不印那些直接教唆的口号,只发这些所谓的个人传记,他们根本找不到理由查封!”
“那就好!”
大家都知道马伦勒玛是那个幽灵,但现在他更是全世界最受关注的明星。
只要能赚钱,谁在乎他写的是什么?
哪怕他写的是他怎么准备绞刑架,只要有人买,他们就敢印!
同样的操作,正在整个圣律大陆的各大通讯社上演。
在联合通讯社的新乡总部,法兰克王国的卢泰西亚,无数报业巨头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病态的默契。
他们心知肚明,马伦勒玛的理论最终会变成刺向他们心脏的利剑。
但在那柄剑落下来之前,如果能把那柄剑包装成畅销书再卖一次,他们绝不会犹豫!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资本贪婪,让马伦勒玛的思想由敌人亲自护送的方式,迅速占领了每一个报摊。
……
夜幕降临,贝罗利纳。
阿尔比恩帝国使团下榻的公馆内。
这里的环境优雅而寂静,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侍从官小心翼翼地敲了开书房的大门,将一份新鲜晚报放在了书桌上。
“殿下,这是刚送到的。”
伯蒂亲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过了报纸。
他在看到报纸头版那个巨大的空白广告位和略显局促的正文排列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奸商!这群该死的东西!为了多卖几个广告位,竟然把马伦勒玛的文字压缩成这样!”
伯蒂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恼火。
他看完那段考上大学后,一下午都在心里反复推测马伦勒玛会选择哪所学校。
这种被作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这位自诩高贵的皇室成员无比愤慨。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艾略特公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着伯蒂那副急躁的样子,嘴角露出打趣。
“殿下,您现在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审阅恐怖分子的危险言论……倒像是那些在剧院门口等着看下半场的小姑娘。”
伯蒂的手僵了一下。
他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挺直了背。
“……我只是在进行必要的情报分析,公爵阁下。
“知己知彼,这是基本常识。”
伯蒂当然讨厌这个疯子,他正试图毁掉自己家族赖以生存的秩序。
但伯蒂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的故事里有令人战栗的真实感,自己必须知道这个疯子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这样才能找到他的破绽。
“常识确实如此。”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伸手拿过了另一份报纸。
“既然晚报已经发出来了,那我们就看看,这位用生锈铁丝走路的年轻人,在象征着文明顶端的大学里,又遭遇了什么吧……”
“看看吧,公爵阁下,看看这个底层的老鼠,是怎么爬进文明的殿堂的……”
艾略特公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伯蒂亲王低下头,开始念出报纸上的文字。
“……我考上了大学。
“不仅是大学,而且是帝国大学圈。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得我终于走出了泥潭,迎来了人生的曙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得益于世纪初奥托宰相留下的教育改革遗产,帝国大学圈对所有的穷学生敞开了大门。
“只要你能通过那场残酷到极点的选拔考试,你的名字出现在录取名单上。
“那么,恭喜你!
“你不需要再为住宿费发愁,学校会提供一张干净的单床。
“你也不需要再为食物去奔波,食堂免费。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在雪地里奔跑了。
“学校发放了统一的制服和皮鞋。
“对于一个在地下室里饿了十几年的穷小子来说,这简直就是进入了天堂。”
念到这里,伯蒂亲王笑了一声。
“奥斯特的教育制度真是慷慨,他们用国家的钱,养出了一个想要颠覆皇权的魔鬼……”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不给底层留一条向上的通道,魔鬼在十年前就已经把贝罗利纳烧了,继续念吧,殿下。”
伯蒂亲王继续看着报纸。
“……在专业选择上,我没有去碰那些贵族少爷们热衷的古典文学或者宫廷艺术。
“我选择了两门最枯燥,也最实际的学科。
“【经济学】与【炼金学】。
“为什么选这两门?
“原因很简单。
“我选经济学,是因为我太穷了。
“我想弄清楚,这个世界上的金币到底是怎么流动的,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到底是用什么魔术,把我们在车间里流下的血汗,变成了他们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我选炼金学,是因为我想了解生产。
“我想知道,那些能把人炸成碎片的底火,能让机器日夜轰鸣的燃料,到底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我要看懂财富的流向,也要看懂机器的运作。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开端。
“没有浪漫的舞会,没有月光下的诗歌,只有厚厚的账本和刺鼻的试剂。”
伯蒂亲王的声音在阿尔比恩公馆的书房里回荡。
“……大学的生活,一开始确实是快乐的。
“我不再需要每天计算三个弗林的房租,我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帝国大学圈的气氛很包容。
“在这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都在为了真理而争论。
“迎新晚会的时候,学校甚至请来了枢密院的大臣来给我们致辞。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来的是农林部的大臣,库尔特先生。
“在奥斯特的枢密院里,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僚中,库尔特先生是我为数不多觉得有些好感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讲什么宏大的帝国复兴,也没有讲什么为了皇帝陛下尽忠。
“他带了两个土豆。
“他就站在讲台上,拿着那两个长满芽的土豆,跟我们这群新生讲了一个小时的农作物产量。
“他告诉我们,如果在金平原的南部改良灌溉系统,每亩的土地就能多产出二十磅的粮食。
“他说,多出这二十磅粮食,帝国每年冬天就能少饿死几千个孩子。
“在执政的初期,那是他最好的十年。
“他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
“他走遍了帝国的每一个农庄,教农民怎么堆肥,怎么防冻。
“我当时坐在台下,看着这位农林大臣,心里充满了敬意。
“我以为,只要帝国有这样的大臣,只要我们在大学里学到了真正的本事,奥斯特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当然,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十几年后的今天,曾经那个拿着土豆的大臣,如今也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签字。
“而他当年一手推动的农业补贴,已经彻底被地方上的大地主和大贵族玩坏了。
“补贴没有落到种地的农民手里,反而成了地主们套取国库资金、兼并穷人土地的合法工具。
“当然,这是后话了,但至少在那天晚上的迎新会上,我看到了希望。”
……
贝罗利纳,农林部。
农林大臣库尔特手里捧着那份晚报。
报纸上的这段话,他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我被一个要推翻帝国的幽灵表扬了……”
库尔特苦笑了一声。
这个情况,让农林大臣库尔特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小事。
他跟塔伦,还有格奥尔格,在枢密院的走廊上,迎面撞上了那个年轻人,想要找找茬。
然后嘛……
然后结果很难受,他受伤最大。
“怎么又来了?!”
……
阿尔比恩公馆。
艾略特公爵听到这里,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开始评价奥斯特的内政了。”
艾略特提醒道。
伯蒂亲王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在吃饱了饭之后,我终于有精力,也有资格,去重新审视我所身处的这个奥斯特帝国。
“我开始用经济学的视角,去拆解我们从小在课本上学到的那段光辉历史。
“奥斯特帝国十九世纪的历史,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属于早年的弗里德里希皇帝和奥托宰相的。
“那是一段铁血与强权的岁月。
“当时还是毛头小子的皇帝陛下,‘放权’给了奥托宰相。然后,那位铁腕宰相实行了绝对的独裁,他建立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文官大政府。
“他用法律和行政命令,强行统合了内部那些各自为政的封建领主。
“然后,他们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战略窗口期。
“那个时候,阿尔比恩在海外陷入了殖民地叛乱,大罗斯在内部处理着动荡。
“两大帝国都无暇他顾。
“奥斯特抓住了这个机会。
“重炮轰鸣,骑兵冲锋。
“我们征服了山庭大区,拿下了那里的矿山;我们吞并了林塞大区,占据了那里的工业核心;我们打下了金平原,把那片圣律大陆最肥沃之一的土地纳入了版图。
“帝国的基石,在那个阶段被彻底夯实。
“那就是我们历史书上最引以为傲的扩张期。”
贝罗利纳的大街小巷,酒馆和咖啡厅里。
无数的奥斯特平民和中产阶级,看到这一段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这是他们的骄傲。
山庭,林塞,金平原。
这是奥斯特帝国流着血打下来的江山。
马伦勒玛的这段总结,精准客观,没有丝毫的贬低。
这让很多原本对他心怀敌意的奥斯特人,产生了莫名的认同感。
伯蒂亲王的声音继续。
“……第二个阶段,发生在十九世纪中叶。
“那是帝国最危险,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时期。
“铁腕的奥托宰相暴毙了。
“整个旧大陆都在看笑话。
“所有的列强都以为,失去了奥托的奥斯特帝国,会立刻分崩离析。
“他们认为那个一直站在宰相身后的弗里德里希皇帝,只是一个懂得盖章的傀儡。
“但是,所有人都错了。
“那个被认为是傀儡的皇帝……
“猛人降世。
“他平静地接过了奥托留下的庞大遗产,不仅没有让帝国崩溃,反而用更强硬的手腕,维持住了统一。
“他废除了枢密院的部分权力,重新变回了君主专制。
“而且,他建立了一个让整个圣律大陆所有皇帝和国王都眼红的皇权专制机器!
“他直接掌控军队,掌控财政。
“当外部的威胁来临时,他没有退缩。
“他用一到两场不多、但极其重要的局部战争,直接打断了敌人的脊梁,让列强彻底承认了奥斯特的陆上霸权地位。
“在那一刻,奥斯特帝国达到了威望的顶峰。”
读到这里,伯蒂亲王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铁青。
他当然知道马伦勒玛笔下的那一两场战争指的是什么。
阿尔比恩在那段时期,可是吃过大亏的。
而当事人……
就在旁边!
伯蒂转头望向艾略特,也发现对方表情有些松动,但意外的是,没想象的那么屈辱,反倒更多的是怀念……
“……这个疯子在吹捧奥斯特的皇帝!”
伯蒂咬着牙说道。
“不,他没有吹捧。”
艾略特公爵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继续念,殿下,重点在后面。”
当年被随便一脚踢滚在路边的野狗,很坦然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伯蒂叹一口气,视线回到报纸上。
“……第三个阶段,就是从七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初的今天。
“这是一段漫长的守成期。
“帝国不再对外扩张,而是开始内部消化。
“在皇帝陛下的统治下,国力日益增长。
“工厂的烟囱像树林一样密集,铁路网铺满了每一个大区,我们的钢铁产量和煤炭产量翻着倍往上涨。
“在报纸上,在政客的演讲中,这是一个黄金时代。
“可是……”
当“可是”这个词出现的时候……
贝罗利纳那些刚刚还在为帝国历史感到骄傲的平民们,心里猛地一紧。
他们知道,那个幽灵,要开始挥刀了。
“可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当我把经济学的公式套入这宏大的历史中时,我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我看着帝国的版图。
“山庭大区的矿井里,每年有多少矿工因为瓦斯爆炸和透水事故死去?
“林塞大区的纺织厂里,那些女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她们的工资够买几块黑面包?
“金平原大区的农庄里,为什么明明粮食年年丰收,却有越来越多的自耕农破产,流落街头?
“我站在帝国大学的塔楼上,俯瞰着眼前这座繁华的城市。
“我看到的是一台蒸汽列车。
“奥托宰相设计了这台列车的引擎,弗里德里希皇帝亲自铺设了铁轨,并坐在了驾驶室里。
“这台列车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列车的一等座车厢里,坐着旧贵族、大资本家和高级官僚。
“他们在喝着香槟,欣赏着窗外帝国崛起的风景,偶尔抱怨一下车窗外飘进来的煤灰。
“可是,这台列车燃烧的煤炭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煤炭,就是山庭的矿工,林塞的女工,金平原的破产农民!
“甚至,就是当年那个用铁丝绑着鞋底在雪地里跑腿的我!
“我们不仅是铲煤的司炉工,我们自己就是燃料本身!”
看到这段文字,无数的奥斯特底层平民,眼眶红了。
在工厂的休息区里。
“我们自己就是燃料本身……”
满手油污的机械工人重复着这句话。
“他说得对……我们在燃烧自己,推着那些老爷们往前跑……”
在贝罗利纳的街头。
年轻的预科生,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皇宫的尖顶。
“原来这就是我们学不到的历史。”
在咖啡馆里。
那些中产阶级的律师和职员们,此时也沉默了。
他们虽然没有到底层那么悲惨,但也不能说没有压力,也生怕哪天就被列车甩出去,变成新的燃料。
马伦勒玛的文字,切开了奥斯特帝国强盛的外表。
“……我看着那些经济学的数据。
“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矛盾。
“这台列车越是强大,它需要的燃料就越多。
“帝国的钢铁产量越高,资本家需要的利润率就越大。
“为了维持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为了在国际市场上跟阿尔比恩、合众国竞争,我们的资本家必须把工人的工资压到最低的生存线。
“这不合逻辑。
“但它就是现实。
“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着教授们在黑板上推导着完美的市场模型。
“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在严寒中没有煤炭取暖的家庭。
“我开始怀疑。
“我怀疑奥托宰相建立的文官体系,是不是只是为了更高效地替资本家管理这些【燃料】?
“我怀疑弗里德里希皇帝打赢的那些战争,是不是只是为了给帝国的商品抢夺更多的倾销市场,从而让车厢里的老爷们赚得更多?
“这台机器的设计初衷,到底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更好,还是仅仅为了维持这台机器本身的运转?”
阿尔比恩下榻的公馆里,艾略特眼帘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