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中午。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走廊上,内政大臣塔伦手里拿着文件,正快步往前走。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跟在塔伦的侧后方,落后半个身位。
他的脸上堆着些许讨好的笑容,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塔伦的话。
格奥尔格因为之前在几次事件上的失误,在宰相派系里的边缘摇摇欲坠。
几次打击下,他已经老实了。
而为了重新混回核心圈子,格奥尔格最近没少干些低三下四的事情。
比如,只要是塔伦的意见,他绝对第一个赞成!
两人刚走到拐角处,正好迎面撞上了农林大臣库尔特。
库尔特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没睡好,手里还带着一份早上的《帝国日报》。
看到库尔特这副倒霉的样子,塔伦停下了脚步,勾起了调侃的笑容。
“中午好啊,帝国真正的建设者,库尔特大臣。”
塔伦拖长语调,满是戏谑。
库尔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塔伦一眼。
“闭上你的嘴,塔伦……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库尔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格奥尔格看着两人的交锋,觉得这是个表现自己合群的好机会。
但他不敢对库尔特太过分,毕竟他现在需要尽量少得罪人。
于是,格奥尔格换上副温和的笑脸,用看似关心的语气插了话:
“库尔特,别这么生气……
“你看,马伦勒玛在文章里把你描写得多好啊。
“他可是夸你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说你带着两个发芽的土豆拯救了帝国的儿童呢。”
格奥尔格说完,偷偷观察着库尔特的反应。
自己这番话既顺应了塔伦的调侃,又没有使用太恶毒的词汇,尺寸拿捏得很合适……
库尔特听到“土豆”,脸上的肉立刻抽搐了几下。
他在心里暗骂,那个该死的马伦勒玛,偏偏要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写在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看笑话。
“是啊,库尔特。”
塔伦收起了笑容,换上了认真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戏谑依然出卖了他。
“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上午……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印象?”
“什么印象?”
库尔特皱着眉头反问。
“就是当年那个听你演讲的穷学生啊。”
塔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马伦勒玛在文章里说,那是他刚考入帝国大学圈的迎新晚会,你在讲台上拿着土豆演讲。
“只要你能想起来,那到底是哪一所帝国大学的迎新晚会,或者你能想起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们就能立刻缩小范围,宪兵去查那一届所有的平民优等生名单,把这个幽灵抓出来!”
格奥尔格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没错,库尔特卿。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台下有没有哪个学生看你的眼神特别热烈?”
文化大臣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库尔特看着面前这两个同僚,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他在心里觉得这两个人蠢得可怜。
他们以为政治演讲是什么?
是推心置腹的个人交流吗?!
“你们让我回忆?”
库尔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烦躁和无奈。
“对,仔细回忆。”
塔伦强调了一遍。
“回忆个屁!”
库尔特直接爆了粗口,他挥舞手里的报纸,大声回道。
“就报纸上写的这段致辞,这至少得在十年前了!”
塔伦愣了一下:“十年前?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因为那套说辞太老了!”
库尔特看一个白痴似的瞪着塔伦。
“我只去过一次大学迎新会吗?”
库尔特反问。
塔伦和格奥尔格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库尔特继续说道:“那几年,为了在皇帝陛下和宰相阁下面前展示农林部的工作成绩,塑造我亲民的形象,光是贝罗利纳我就跑遍了所有的大学!”
然后,库尔特掰起手指,开始数。
“我去过皇家机械工程学院,帝国炼金大学,我还去过贝罗利纳综合文理学院!
“只要是有迎新晚会的地方,我都会让我的助理提前去跟校长打招呼,安排我上台!”
格奥尔格忍俊不禁道:“那你每次都说什么?”
“当然是说同样的话!”
库尔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回想起了那些年的固定流程,完全是一场场熟练的巡回演出。
“我每次去之前,都会让助理去厨房找两个长满芽的烂土豆……
“然后我拿着那两个土豆走上讲台,会对着机械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我第二天去炼金学院,依然拿着那两个土豆,对着炼金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库尔特摊开双手,表情讽刺。
“同一套说辞,同一套表演,我最多也就是把开场白改改弄弄,来来回回不知道弄过多少次!
“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在多少个讲台上举过那两个该死的土豆了!”
哈哈哈~~~!
听完库尔特的这番话,让塔伦实在绷不住笑出声。
格奥尔格也张着嘴巴,无声笑着。
库尔特看着他们,一脸郁闷。
“所以,你们问我到底是在哪个帝国大学?有没有印象?
“我根本说不出来!
“每次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一批新生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他们都被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怎么可能记得里面是不是混着一个都不确定真名的疯子?!”
塔伦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格奥尔格为了迎合塔伦,故意把笑声放大了一些。
他们心里的想法一致。
那个在报纸上把整个世界吓得发抖的马伦勒玛,拥有着恐怖洞察力的幽灵,在学生时代,竟然被库尔特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劣质政治作秀给深深感动了,还把它当成了人生的希望……
这简直是整个世纪最好笑的黑色幽默!
“哈哈哈,库尔特,真有你的!”
塔伦一边笑,一边拍着库尔特的肩膀。
“你的一场巡回表演,差点改变了世界!”
库尔特冷着脸,一把拍开塔伦的手。
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只觉得麻烦。
就在塔伦和格奥尔格笑个不停,库尔特满脸阴沉的时候。
二楼的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了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大臣同时收起了表情,转头看向拐角处。
一名枢密院的年轻助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助理看到三位大臣站在一起,立刻停下脚步。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塔伦皱起眉头,恢复了内政大臣的威严。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举起手里的报纸:
“大臣们……午报来了!”
……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东区。
机械厂的汽笛声准时拉响。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拍打身上的煤灰。
街角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片人。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黑面包,或者捧着廉价的糊糊。
没有人在意午餐的糟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路口。
“来了没有?”
“还没看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这群屌报社,早上把我们吊在半空,中午说有号外,我可是把晚上的酒钱都凑出来买这份报纸了!”
人群焦躁,早上的断更让他们心里有猫爪子在挠。
就在这时,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从街道那边跑了过来,大伙儿一眼认出,是附近货运仓库的记账员。
这家伙识字,最重要的是跑得快!
“亚瑟!买到了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搬运工大声吼道。
“买到了!买到了!”
亚瑟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快!站到那个木箱子上去!”
“快点念!他到底去干什么了?是不是把那个男爵主管宰了?!”
人们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亚瑟爬上装货木箱,直接展开了报纸,找到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标题。
“都别出声了!”
亚瑟喊了一句。
周围的几百个人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滚蛋了。”
亚瑟念出了这句承接早上内容的话。
“离开市政厅大楼的那天下午,天气很不错。
“我穿着我那套二手的正装,走在街上,口袋里还有最后一个月结下的薪水。
“我没有去买炸药。
“我也没去黑市买火枪。
“我知道很多人以为我会那么做,但我没有。
“我走进了一家便宜的面包店,买了两块黑面包。然后就去了市立公共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宏大的帝国历史,也没有去看那些教人怎么赚钱的经济学模型。
“我开始看那些最无聊的东西。
“我申请借阅了近十年的农业生产年鉴。
“工业大区的煤炭产量报表。
“钢铁厂的进出货账本。
“海外远征军的后勤物资消耗清单。
“以及……
“纺织厂的布匹出库单据。
“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
“饿了就啃一口黑面包,渴了就喝一口图书馆提供的免费凉水。
“我看了很多天,看了很多数字,看了很多记录。”
亚瑟念到这里,下面听着的工人们有些发愣。
“他去图书馆看账本?”
“这算什么?他不是应该去报仇吗?”
“别插嘴!听亚瑟继续念!”
工头瞪了那个插嘴的学徒一眼。
亚瑟继续往下看,语速放缓了许多。
“我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数字,枯燥的记录。
“然后,我合上了书。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点运气的帝国打工人的故事。
“我讲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还挺有趣的?”
当亚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表情僵住了。
围在木箱子下面的工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有趣吗?
昨天,他们听到马伦勒玛用那种滑稽的语气说出核心职场竞争力的时候,他们笑了。
听到十五分钟作业租赁的时候,他们笑了。
还有听到查热水和积极考虑的黑话时,他们也笑了。
但是现在,当马伦勒玛在报纸上突然停下来,反问他们是不是觉得还挺有趣的时候……
所有的笑声都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空地上,几百个人安静得可怕。
自嘲到了顶点的幽默感消失了。
一个老工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一点都不有趣。”
老工人低声说道。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当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时,我开始回想。
“我不再去想庞大的帝国,也不再去想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老爷,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挥舞钞票的资本家。
“我开始想我自己。
“想我的家人。
“我开始去想,和我一样,站在这些数字背后的人。”
亚瑟感受到,人们疑惑的视线,正在重新凝聚。
“我首先想到了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我的爷爷出生在农村,是个农民。
“我翻看了哪里的农业记录,知道了他的一生都在做什么。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着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后他背着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着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着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着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着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后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于是,我算了一笔账。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么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着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着报纸往下移。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么。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着炉火变红,变白。
“之后推着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着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着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后,拉开闸门,望着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后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于是,我又算了一笔账。
“他这十年里亲手炼出的钢锭,如果全部拿来造桥,可以建造三座横跨泰晤士河那样的大型铁桥。
“如果拿来铺路,可以铺设从贝罗利纳到边境的几十公里长的铁路铁轨。
“这就是我爷爷在城市里做的事情。
“把矿石变成了钢铁。”
搬运工工头摸了摸下巴。
“我干过卸矿石的活,可那不是人干的!他爷爷炼了十年钢,是个硬汉!”
后来,众人窃窃私语。
亚瑟则是接着念。
“再后来,帝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响应了征召,他离开了工厂,加入了一线步兵团。
“一些可以公开的行军记录,让我知道了他会在军队里做了什么。
“他穿上军装,背上了步枪和行军锅。
“跟着部队出发,每天在泥巴路上走三十公里,最后走到脚底磨出水泡。
“他到了前线,端着枪,瞄准前面,开枪射击。
“爷爷在前线待了两年。
“我再次算了一笔账。
“他在这两年里,修筑了十几个防御工事,打出了几千发子弹,守住了那条防线。
“这就是我爷爷在军队里做的事情。
“修了工事,开了枪。”
工人们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很完整的人生轨迹。
没有抱怨地里多苦,火炉多热,子弹多吓人。
马伦勒玛只是在讲述,列出了他爷爷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
“我的爷爷做完了这些事情。
“然后我开始想我的父亲。”
亚瑟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四方。
“我的父亲后来也是一名士兵,不过他是远征军。
“我看了海外派遣军的日志,知道了他在丰饶大陆做了什么。
“他坐着船,在海上颠簸。
“顺利下了船后,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
“他手里拿着开山刀,走在最前面,砍断那些粗壮的藤蔓,砍倒那些挡路的树木。
“他清理出了一条道路,跟着工程兵一起,在丛林里平整土地。
“搬运石头,打下木桩,搭建起了一座座营房。
“他就这样背着沉重的物资,在山路上跋涉,把弹药和粮食运到了指定的高地。
“后来,按照母亲的说法,和我不多的记忆,他托人写好寄来信上讲,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阵地。
“每天擦拭火炮的炮管,搬运那几十磅重的炮弹。
“当命令下达的时候,把炮弹推入炮膛,拉动发火绳。
“于是,他在那片大陆上待了五年。
“我算了一笔账。
“他在这五年里,清理出了几十公里的丛林道路。
“参与建造了三个大型的军事据点。
“搬运了成吨的军用物资。
“发射了无数发炮弹。
“他保卫了那片区域里的野生橡胶和矿山。
“这就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砍了树,修了营地,开了炮。”
人群中,几个退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那些事情做起来是什么感觉。
每天就是机械的重复,搬东西,挖土,开枪……
“我想完了我的父亲,我又开始想我的母亲。”
亚瑟念着。
“我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这次我不需要看太多报表,也知道她在工厂里做了什么。
“每天清晨走进那栋红砖大楼,站到那台蒸汽纺织机前面,拿起纱线,把纱线穿过机器的针孔,再把几百根线理顺。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飞速运转的纱锭。
“有一根线断了,就必须立刻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更换空掉的线轴,她给机器的齿轮滴上润滑油。
“她每天在这台机器前面站十四个小时,手不停地动作。
“她织出了白色的棉布,厚实的呢绒。
“她在那个机器前站到了我关于她记忆的最后。
“我算了一笔账。
“她这十几年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如果一卷一卷地铺开,可以把贝罗利纳最长的那条主干道铺满来回好几遍。
“这些布匹,足够制衣厂做出一整个师的士兵军装,或者做出几千套平民过冬穿的厚外套。
“这就是我母亲做的事情。
“接上了断线,织出了布。”
在场的一些女工,或者家里有亲人在纺织厂做活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
接线头,换线轴。
这就是纺织女工的一生。